或许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今日竹苑安静,而这些天宁线衣也总站在窗边,凝望着一个方向。
仙阁没找出其他傀儡,这越发让人猜不透这位魔君,总不能仙阁到此一游,还四处露出破绽来吧。
而就在昨夜,天一老人暗找过悦宁溪,不为其他,就为当初承诺给的条件,悦宁溪也没客气,要了一件东西。
至于那件东西怎么用,他得好好想想。
悦宁溪思绪飘远,没发现这竹苑弟子不在,等他觉察入口茶水不对,已然咽下喉。
瓷杯啪得一声摔碎在地,他手肘撑在桌沿,晃了晃脑袋,不解朝宁线衣看去。这时宁线衣像是下定了决定,转身抬手,壁挂上秋梦剑倏地动了,朝她飞去。
剑鞘灵光一瞬,震荡开来。
悦宁溪面露愕然道:“你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他突然想明白,仙阁阵法牢不可破,原著宁线衣绝无可能自个跑去北冥,唯一解释,仙阁有人帮忙。
而这人....只能是天一老人。
这软经散实在强悍,悦宁溪完全使不上劲,眼睁睁看着宁线衣出门,然后抬手,柔和的白芒落下整竹屋,临走时她回头过来,语气平和道:“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吧。”
从未想过宁线衣会下药...
只是这些日子宁线衣总爱问他孩子的事,有时还会跟他讨论未来的事,又譬如他如何长大的...
曾经他嘴上安慰自己无所谓,可看着别人眼里却透着艳羡。守在竹屋究竟是弥补的愧疚,还是他内心的渴望,他早已分不清。
背影渐渐远去,好似永远消失眼前,那一刻悦宁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跌落在地,用尽力气喊出声:“...别去!”
——好久之后,悦宁溪终于能动了。
他知道,宁线衣此行目的地也只有一个地方。
禁地前,五位长老拦着,无人敢硬闯。据说天一老人准备传授君奉雪秘术,故而任何人都不准打扰,事出突然,许多弟子都不知。
边境聚集了几万魔兽,各宗赶往支援,疏散百姓,偏偏在这时候,悦宁溪隐约知道这位师祖想做什么。
回皓雪庭前,他趁长老们都在护法,先去了趟主峰正殿,此回他亦感知不到玄天镜气息。
莫非这一切....真与君奉雪失去修为有关吗?悦宁溪决定不再等了,留下一封信。
当年秋梦剑有反应,说不定他也能感应灵剑所在。悦宁溪抱着试试态度,虽只有非常微弱灵力——秋梦正跟着主人一路往南境而去。
狂沙掩土,荒僻边境。
宁线衣就算御剑飞行,离南境也有距离,而盘龙峡却在云涛仙阁后方,悦宁溪想赶在她之前,假扮对方进去北冥。
至于阵法,本为防魔族,如今悦宁溪来说灵体不受影响,他又曾在枯骨岭研究过留下的盘龙峡地图想逃走,想要由此进入北冥并非难事。
但意外总是始料未及。
魔族居然自由进出盘龙峡,而仙阁却未收到盘龙峡阵法被破的消息,上古阵法竟破得毫无声息。悦宁溪沿途打伤几个魔族,心想着魔族为何还要大肆进攻南境?
没等他决定先依照原计划,还是将盘龙峡失守消息传回仙阁去,就被发现了。
好在事先早幻化面貌,果然那些魔族见到“她”根本就不打算放人。
那些魔族粗鲁将悦宁溪关进城内地牢,或许见“她”毫无还手之力,又是怀孕女子,而轻视就没绑住。直到扇门最终阻隔了唯一的光线,悦宁溪收起目光,平静站直了身子,与方才柔弱判若两人。
他四下打量,没想到竟有重回枯骨岭的魔宫的一天。
随即,悦宁溪念起段口诀,做回自己,又伸手探进腰腹将东西拿掉,总算吐出口气。不知怎的,他感觉这枯骨岭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除此,一路诡异廊道空无一人,连巡逻的魔兵都没有。假扮宁线衣就是为接近睿沧凌,如果人不在这,那这一切都没多大意义。
这座魔宫镶嵌在山壁,暗红诡谲,如那火焰山般的霞色照映整座枯骨岭。
悦宁溪偷溜地牢,确信了睿沧凌并不在这座魔宫中,正当他逃出城外时,意外碰见一人。艳霞映衬下,那人白净俊俏的脸庞冰冷无比。
悦宁溪揉了揉眼再看,险些以为自己眼花,对方似察觉视线望来,他又下意识躲到宫殿琉璃大吻边。
不对劲!
这未免时机太巧了些。
悦宁溪沉吟间,剑气准确无误削过琉璃正吻,多次经验,他反应迅速,借着抬头之势,蓦地拍起击落的碎石掷去,脚下一蹬就想离开。
未想对方反而欺身上前,还顺势将他一带,两人直愣愣从檐顶摔落。
此时魔兵听到动静赶来,没发现他们,甚至还抱怨道:“啧,有地震了。”同行的魔也道:“没办法,魔君亲征,魔少又去守那盘龙峡,无人阻止那群魔兽闹腾。”
“闹就闹吧,顶多让盘龙峡地界崩塌而已,要是血塔出差错,估计连魔神像都撑不住。”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小,作为梁上君子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旁边不可忽视的目光,悦宁溪被看得越发心虚,缓了一会,抬头扯了扯嘴角。
“你...”他刚开口一字,君奉雪便沉声道:“你又假扮师姐做什么?”
仅靠这身衣服就能猜出来么?悦宁溪面对脸色微怒的君奉雪,碎发遮掩眉眼的神色,话锋一转道:“你的修为恢复了?”
“没有。”
君奉雪双唇紧抿片刻,逐渐冷静下来:“北冥知晓我情况,必不会想到我会潜入,师尊以秘术将修为借于我,说让我与师姐里应外合,伺机解救弟子。”顿了顿,“你来这可想过后果。”
看来盘龙峡阵法不必他担心了,既然君奉雪出现在这,想必也是授了某人的命令。
“我自然有办法离开,”悦宁溪没多说,反而欺身上前握住君奉雪手腕。
君奉雪放任他灵力探查,道:“我能感觉这股力量强势却受限,灵脉也未修复,何况师尊也没有失去修为。”
这么说不是淬炼之法?可若有办法,天一老人何至于等到这时候。悦宁溪垂下眼睫,没有说出自己疑惑,探查一番,那股灵力似乎被包裹在一团薄膜里,并未融合进君奉雪灵脉。
“好像确实如此。”悦宁溪笑着抬眼,“那我们现在要去哪?”
方才那两魔兵所言,此地乃魔少寝宫,而那血塔,能让魔君如此重视的地方,或许跟关押弟子有关。
“或许能找到。”君奉雪看了眼四周,抬掌催动灵力,亮出罗盘。
幸亏天一老人未雨绸缪,临走前将半截血晶交予君奉雪,顺着魔神像气息找到血塔应不难。
北冥以秃峰荒野为主,地势广袤,悦宁溪在这呆了五年,也很少去到别的地方,一来是处理地气腾不出时间,二来那时風,或说云意阻止,说是各部落魔族互相不服,若误入别的魔族之手,恐怕性命难保。
两人一路向北行,周遭越发糟糕,地脉似乎有股力量正流向他们要去的方向,甚至听路途偷听到一些消息,那座塔几乎是八百年前就开始筹谋建造,任何魔族都不得靠近。
睿沧凌绝非那种喜欢形式东西的魔,想想当初斗兽场,若非宁线衣及时赶到,在场所有人都得成为那血色触手的养料,以及那什么上古白泽禁术,皆是见血封喉。
那血塔绝非简单牢房。
赶了两日,总算见到那座诡异高塔庐山真面目。
黑曜石砌造塔身仿佛被鲜血色侵染,近看殷红宛如经络的血丝爬满塔壁,入口大敞,感受不到任何阵法咒术东西所在。
悦宁溪与君奉雪对视一眼,屏息凝神进入血塔之中。塔内异常的静,静到连来自身边人略微沉重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虽不似自小修炼之人五感极敏,该有的警惕还是有的,此时黑暗中那浓重的呼吸又凑近了些,甚至近得喷洒在他裸露在外的脖颈肌肤上。
悦宁溪觉得奇怪,顿住脚步,“你怎么了?”
不知哪来的风在吹过,阴嗖嗖地拂过衣袂,死寂之气从深处延伸而来,悦宁溪本能闪避,衣料突然被碰了一下,猝然间一股灼热侵袭,右边袖子飘落,露出截白润手臂出来。
他借势后退数步,甩手,簇簇火焰漂浮半空,然后低眸看了眼裸露在外的手臂,颇为抱怨道:“好好的衣服被烧成这样,这下可怎么跟借衣服的兄弟交代。”
前方不到三尺的修士,那双眼红彤彤如被鲜血染红了般,面庞爬满血红纹路,被剑气斩落的手臂鲜血潺潺流淌,除了呼吸过重外,都无法觉得此人还活着。
悦宁溪施展灵术在眼瞳前一抹,发现对方全身灵脉尽断,爬满长长的血虫,灵府与脑部皆被包裹,隐约间,似在啃食脑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