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奉雪敛起脸庞上的依恋，慢慢走向前方祭台。

双腿踏上那瞬，冰霜刹那朝着四周蔓延而去，纷雪在这小小空间里飘落，冰床的人似乎已经睡着了。

隐约好像听到玄天镜里传来心跳声，应当是时间差不多了。

他忍不住仰头看向镜面，又看了眼角落被冰霜逼退的黑潮，就是不敢再去看冰床的人。

须臾，他在胸前划出手势，每一下都格外的重，仿佛这样就能攥住最后那一丝不舍。

天道似乎感知什么，塔外魔兽哀嚎遍布，人声鼎沸，隐约有闷雷贯入。

君奉雪想起了两百年前，渡劫时看到的神光，以及那抹随风消散的残识。

他后悔了。

当时为什么没察觉....无数次师尊都在提醒——直到失去的那一刻，他恍然发觉天道的插手，原来并不是他非死不可。

心魔迭生，无论剥离多少次，情感丢弃多少遍，都无法忘记。如若他活在这个世界，天道再出手，自己却无法护着他，甚至可能还会带来伤害。

那这样的自己，宁愿不再存在。

*

兜兜转转，还是剩他一个人。

悦宁溪听不到任何声音，昏昏沉沉，想起另一个人的存在，心头滚烫的颤动。

与睿沧凌对峙时，他没害怕，瞧出君奉雪情绪不对劲，他也没有。因为悦宁溪相信，君奉雪还是那个君奉雪。

可当听到对方亲手送自己离开那些伤心欲绝的话语时，悦宁溪很想回答，可...君奉雪似乎害怕自己后悔，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混沌之间，悦宁溪终于明白。

为什么他会怕后悔。

原来君奉雪始终走不出当年，他以为自己被选择，亦被放弃。所有人都为他选择了路，却从来没人问过他想不想走，唯一自己做的决定，却令他背负了这么久的愧疚与自责。

外面似乎有雷声，像极那次渡劫，又像那次小竹峰上两人决裂。

嘈杂的声音吵得悦宁溪渐渐拥有了意识，他的眼珠开始动了起来，依稀听到君奉雪说什么天道。

“睡什么睡，还不给本大爷起来。”

那声音说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柔光将悦宁溪拽回来。

混沌间，一道光束射了进来，悦宁溪抬手微遮，从指缝里瞧见了故人。

重明依旧是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态度，似些许不耐，“你是那种认命妥协的人吗？不是就算是阎王，也要将我跟那小子抢回来，这点场面就给你唬住了。”

悦宁溪怔愣在原地，重明却笑起来，“臭小子，你要抛下我们走了吗？”

听到这话，悦宁溪眼眶渐渐萌生水汽，他猛地踏上那光束，一路往上狂奔而去。

什么狗屁，天底下那么多恶人，苍生遇难怎么不管？他从未堕魔，从未伤害过无辜人，可厄运却总会降临他，害得身边人一次次离开。

凭什么！

与重明擦肩而过时，悦宁溪听到对方淡淡开口：“去吧，别再后悔救不到人了....”

体内神力爆发，冲破了禁制，赫然浮现了栩栩如生的图腾，火焰腾起如神鸟展翅。

滚滚雷声中，悦宁溪像溺水者呼吸到了清新空气，沉沉吸了口气，他听见了，也看到了眼前散落点点星芒。

有什么喀嚓裂开的声音——

祭台上君奉雪错愕，周遭冰霜逼退的黑潮似乎开始蠢蠢欲动，他手势变幻，玄天镜旋转一周，塔身下落的碎石愈发凶猛，无数缝隙沿着地面朝着塔壁而去。

“我不会容许你再来打扰他，”君奉雪目光坚定，“天道！”

浩荡灵气如海浪般朝四面八方卷席，穿过塔窗，掀开了塔顶，荡去逼近的雷云。

君奉雪咳出口血沫，缓缓抬头，忽然身体顿住了——

剑风飘雪中，悦宁溪出现在祭台前，步履坚定，一步步朝着他走来。

片刻后，他走到面前，四目相对，悦宁溪扬起笑容，他开口：“君奉雪，我们回家。”

君奉雪僵着身体，唇角的鲜血还没来得及拭去，喉结动了又动。

而后他重重呼出了口气，俊美的脸庞露出柔软的笑意，这句话他等了很久，很久...

这天地寂静了，玄天镜洒着柔和又清明的光辉，裹挟着飘雪，慢慢飘落在两人之间。

悦宁溪温柔注视这他，好似当年山崖被霞光轻抚的花儿。

君奉雪像是忽然脱了力，双臂沉坠下去。

他重重呼出口气：“我去不到你家...”

话没说完，就看悦宁溪义无反顾扑了过来。

君奉雪睁大了眼。

悦宁溪双手交叉环住人，仿佛害怕人推开，勒得发紧。如果说刚刚君奉雪体温置身火岩上，那现在，就好像融合了冰霜，眉宇微微白霜。

这刺人的寒意弥漫在君奉雪周身，不受他控制，悦宁溪双臂环抱，也顺着她身体灌入，可他仍然牢牢抱紧。

“不是那里！”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对方：“是仙阁，是小竹峰，是皓雪庭！”

感觉本来想推开的君奉雪动作完全僵住了。

悦宁溪却一遍又一遍说着，“无论哪里，我要你跟我回去！听着，君奉雪，不管你入魔否，我要你跟我一起。谁来都不行，谁抢都不行，哪怕它是天道。”

句句霸道，声声郑重。

“不行...”君奉雪靠着他，“我会伤害你。”

像过去那样，剥离心魔迟早会连最后的情感都摈弃，倘若有一日再想离开，他会疯的。

只有回到那个世界，天道伤不了，他亦如此。

“走。”明明只有一个字，他却像是把心挖出来一样，全身所有力气都在克制抱上去。

天雷轰隆隆，突然数道齐发，玄天镜在撞击雷电时，发出“咔”的一声，繁纹镜身出现一丝细微裂缝。

天雷一道接一道，君奉雪还在不断将自身灵力渡入玄天镜里，悦宁溪知道以人力也难以与世间法则抗衡的，就连睿沧凌如此强大的魂识都没有办法，何况神魂不稳的君奉雪。

只要他不放弃送他回去，法则就会彻底将他泯没。

他还要跟人回去，又怎会看着这事发生呢。

雷云突然越发密集，仿佛在蓄力最后一击，悦宁溪却连看都不看一眼，攀在君奉雪脖颈的手臂往前压，猛地撞了过去。

皓齿碰撞，发出轻微磕碰声。

温软接触那瞬间，好像又加深一步，他睁着眼，眼里只有呆呆的君奉雪。仿佛都忘记了眨眼。

这一切都汇聚在这一吻里，漫天飘飞的雪花好似被摁下暂停，冰霜刹那急速回缩，连带着角落黑潮铺天盖地朝着祭台两人猛扑而来。

雷声轰隆，蓄势而下，悦宁溪察觉，慢慢离开。

“要不要跟我回去，师尊。”

于此同时，玄天镜那丝细微裂缝，逐渐蔓延开来，最终完全破裂！

雷霆轰然而下！

悦宁溪在漫天黑潮下笑容璀璨，君奉雪目光灼灼，下意识喃喃出声。

“好——”

这一声，听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