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素看着他,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今日种种,都是那个人教她的。她又怎能想到,那次偶然行事,得以让她反击了这些恶人,为自己赢了一战。
得以让她顺利渡过难关。
她今日未失误,他看见了么。
冬天里头的太阳若隐若现,等身体暖起来的时候才发觉阳光照在身上好久。
她侧过头去,吸了下鼻子。
突然好想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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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和尚死后,蕲降白第一时间吩咐人将其吴郡妻儿接来,幸而一路相安无事,奈何至京后那妇人听了丈夫死讯竟是说什么也不肯受他护卫,彼此僵持数日。
熟料他方从皇宫出来,下一刻便得了那妻儿终究遭人毒手的噩耗。他眉头猝然一拧,短昼将杀手留下图案交给他——
不过他走神一瞬。
若是那人在,吴郡妇人是否就不会抵死顽抗了。
毕竟她长了副那般乖巧模样,哄人时也惯会一套甜言蜜语。
“主子?”
蕲降白“嗯”了声。
那不是什么复杂东西,只是国都南郊的圜丘
——天祭祭坛。
这是挑衅。司马安终究还是注意到他了。
蕲降白嗤笑,这倒恰恰说明,他所行之事未偏离正轨啊。
若换作旁人难免有心悸——但他随手扔了图案。
有何可惧?眉头一挑,他倒是等得良久,你越按捺不住,越容易露马脚。
少年人食髓知味。
马车车帘被风掀开一角,市井街贩叫卖声和推车呼噜声近了又远,四处腾起的是蒸笼和炒锅的白汽,行人自动避道。
车厢内炭火正旺,狐裘锦大衣衣摆在白毛毯坐席上铺开。冷风扑面,与他周身清落气息交融。
有些事就该尽早水落石出。他取下右手食指的东西。炭略发红,他就着光亮看那颗象牙嵌金螭纹扳指,反射淡淡金光。
他的一辈子已成定型,但家族并未,也不该横遭此祸。
蕲降白垂下薄薄眼皮,光影打在眼窝,留下层叠的阴影。
走到眼下这一步,并不容易,所有一切,单凭他一人,也不能做成。
马车倏然停下。
他回过神来,迅速探身一挑帘子,跳下马车,盛苏己已候在无名茶楼。
“你去林大人那里,打探一下陛下批答调配禁卫军奏章的详细事宜。”
大学士林为立年岁尚轻,辅佐帝王起草诏令,审议奏章,为人举贤唯能,当年盛苏己参与科考名列前茅,被其引为门客。
不过备科举,多数是蕲降白教他的。
盛苏己道:“陛下前段时日解了太子禁足,前几日太子十岁寿辰,还御驾东宫看望过一番。父子似有和好的趋势。”
那日薛养真所言令他沉默许久,父亲虽不屑于官场虞诈,却有自己的底线,便是麾下数十年老将和众军。军饷被染指,包括后来的粮草出事,都绝不是他能容忍的。当年禁足太子,本是帝王储君的隔阂,国公不过是幌子,但父亲将计就计做了恶人,顺应帝心给了个理由将太子圈禁。如今解禁……又算什么呢。陛下对父亲的心思……
圣上当真是因为顾虑父亲才将蕲家军外派出京么……
过了几日,盛苏己仍在茶楼待他,蕲降白一至,他便连连摇头:“查不出东西,一切流程都太正常了,此事也是陛下自己提出的。不过礼部尚书今日在南酿景会客,这个节点……”
“我们过去一趟。”
南酿景二楼被包场,礼部尚书为家女特设戏台,熟料此刻他独坐高台。
“尚书府并不短缺银两,设戏班子不为奇,尚书宠爱此位千金更是人尽皆知,”短昼早已戴上面掩,“公子,我们的发问口该从哪里开始?”
没有疑点能和禁卫军联系上。
蕲降白从他手中接过面具,这是与那青铜面掩不同的一副。行走京城,他多接触人事数十,尽量不以同副示人。在城西寺与司马晏晞贴身侍女交手那晚,便戴了又另一副。
不过在有个人面前,他倒不用操心这些事。
他将假面扣上,轻轻牵了下唇角:“谁说的,”下巴微抬,“这不就是最大的问题么。”
这请的伶人是歌伶馆的,歌伶馆只招待达官显贵,他在家中见过几面。那馆主素来与礼部尚书不和,如今怎会放了人给其千金唱戏?
必然是被当作“礼”,给献了出来。
“是。少公子,我们该如何上去?”
蕲降白未说话。远着看,礼部尚书面色气郁凝结。他扫眼,身侧那位千金,正立于一张画布前。一小二正端盘匆匆经身,他没转身,伸臂捞住那人,目不斜视:“上去打听一下,出了何事。”
小二犹豫:“这……实不相瞒,二楼那是尚书大人,小的怎敢打探啊。”
蕲降白转头来笑道:“尚书大人心情不佳,若找不到人解决,你觉得你们这里今日能安生么?”
小二简直要哭:“我家楼主方才已苦闷不行……”盘中哐当落了颗白花花银子。
小二两眼直了,愣地就见这掩面贵人身侧那位侍从道:“定金。办成了翻倍。”
小二忙不迭去了。
顷刻他们便得知,千金给其中一位伶人作画,无论旁人如何夸赞自己总觉不满,遂生着闷气,尚书便也心绪不佳。
户部尚书正见着女儿发脾气,忽有人附耳传话,末了他点头,少顷见着一气度不凡年轻人带着几位过来。
身后找来的名画师得了示意,上前与千金建议,蕲降白也只觉画作分明无错,画师已是竭尽所能恭敬献言,奈何还是惹恼了这千金:“阿父,他根本欣赏不了我的东西!遑论他是个外男,怎么懂女儿家的心思!我不画了!”这一气之下,竟伸手打翻颜料弄脏衣裙。
蕲降白不动声色。
若是她来,她或许懂作画,且是女子……
户部尚书忙令酒楼侍女扶人进房更衣,自己脸色更是奇差无比。短昼见势不好,低声附耳:“公子,眼下我们只能牺牲画师……”“令爱眼光独到,”熟料蕲降白打断他,朝户部尚书行了一礼,笑道,“在下听闻凡有名画,往往是经历自弃自厌这一遭,明日醒来便能悟出心得,大人不若收而置之。”
虽是劝慰之语,尚书脸色终究好了些,邀人坐谈。
“此画上伶人惟妙惟肖,不愧是歌伶馆一绝。在下甚为艳羡,不知如何才能请到这伶人呢?”
蕲降白笑着娓娓道来。
虽多有不顺,但接下来,便要徐徐图之。
熟料更衣房内传来女子尖叫声!
几人霎变脸色,匆匆赶至,那妄图谋害的侍女已自尽身亡。
户部尚书魂不附体,赶忙护着同样吓晕的女儿,乘车归府。
蕲降白捏紧掌心。
不用说,司马安定是得了消息,围追堵截至此。
他捏了捏鼻骨,若方才再快一些,若未惹得那千金气恼……
还有,她入房更衣,若派自己的人去……
“……”
“啧。”他终于觉出自己不对味儿起来。
“回府。”
“不查了。”
蕲降白转身:“禁卫军爱怎么着怎么着。”
短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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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连多天,衣素忙忙碌碌,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了。
她再没见到立雪,自然地,连背后的人也毫无联系了。
司马晏晞要择一侍女随之赴祭礼的事情还是传开了。
众人费尽心思讨好嬷嬷与赵管,甚至是两位姑姑,连自己的活儿都不干了。又是送吃食又是揉肩捏腿,就为了打探点风声,怎么个选,什么时候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