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素见着玉亭端来自己做完要送给书菊的蒸糕，宁湘对着本子背讨嬷嬷欢心的风月故事，兀自低头绣鸳鸯。玉亭道：“快来尝尝我做得如何，这可是第三次了！傻子，别绣了！若去不了祭礼，过几日你还怕没活干的？！”

衣素：“什么意思？”

宁湘翻白眼：“往年一到了国朝祭礼，阖府上下必大大扫尘一番，先不说清扫檐角窗缝里的灰，把主子藏宝阁的陈年旧物全拉出来晾晒一番，丫鬟自己所有的被褥衣物也必须洗晾个彻彻底底，连那墙都得白白净净的！”她打个哆嗦，“我是领教过了！”

衣素闭了闭眼。

——她恨不得仰天长啸一声，啊！！！

她以前就特特特讨厌大扫除。遑论祭礼回来不久就考这女红，她近来又体虚，恨不得趁着主子离府休息几日，练习几日。

正说着，王嬷嬷那边派人来喊话了。因着明日冬至主子便要出府，今日是扫尘前的一次初扫。祭礼谁去尚无定论，但初扫任务可是下来了。小厨房旁的小厅是她们历来吃饭的地方，此刻东面墙上挂了几十个木条子，上面有各人姓名，下刻打扫区域。

“这任务是文兰姑姑分配的，都是依着以往做工做活儿勤勉认真与否公公平平分的。”玉亭道，“可容不得某些人暗中作梗。哎，你不去看么？”

衣素把绣的鸳鸯盖在脸上，一手撑着额角，一手冲她们拜拜：“我要，静一静。”

-

后日便是冬月初二，冬至天祭。待到晚上吃饭时，她因绣活来得晚了些，等匆匆扒两口饭，人也都走光了。

她终于想起来看木条子。

小厅昏黄狭窄，充斥着略腥的油腻气，她辨认清楚了，那上面写着

——衣素。

——东茅厕。

她心里轰地一声。

东茅厕乃是丫鬟们行厕之地，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比那里更脏更臭。

她之前的活计哪处有遗漏，她哪里做的不好？文兰为什么把她安排至此？左右翻转条子，这是木刻的，还有姓名，不会有篡改和偷调风险。

衣素扶着墙，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第二天天地银装素裹，她起了大早。

她提着水桶与扫帚刷子，拖着拉着走了许久才到东茅厕。

既然早晚都要做，她就尽早把活儿干完。

早点干完，她要往上爬，不再受这些委屈。

-

半时辰后，赵管在相府祠堂外的大厅，对着手中名册捏得手背青筋暴起。

名册上圈点人物即为茶艺考核头一。他扫眼下面跪着的一众铜雀阁下人，小姐吩咐了，为表诚心，祭礼前让她们在外厅跪拜宗祠，谁能坚持得久，便择谁去。

此刻他恨恨走至厅外：“干娘！这丫头不能拿一！”

王嬷嬷冷眼看他：“多亏你，让她那日闹得阁内人都知道了，不给一，你当那些人眼瞎？”

赵管从怀中掏出另一本名册，阴险低声：“我这里有一本全新名册……”

“我教那些丫鬟时根本没告诉她，她根本没去，她是作了弊……”

“赵管也承认自己恶意陷害了？”

一道毋庸置疑的声音狠冷插进来，吓了二人一跳，赵管脸色苍白一把把东西塞了回去，熟料直接被人拧住胳膊。

王嬷嬷眼睛一眯：“许首。”

许樊比那二人皆高出不少，直接抽走了赵管手中名册。

“你……！”

他不由分说撕了名册。那东西厚厚一沓，却不敌他掌力，眨眼间成了碎屑。

许樊在铜雀阁向来无人敢阻，他二人竟一时皆被唬住。

“她的东西，”他竟一字一句道，“她该得的。”

-

许樊赶到的时候，衣素正把自己绣的鸳鸯帕系在耳上遮住口鼻，浑身狼狈。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湿布，扔在一边：“今日他们都在祠堂择挑祭礼人选！”

衣素一愣，随即慢慢明白过来，自己这又是被瞒了。

随便吧，反正她也不想去那祭礼。

什么岁岁平安余生顺遂都是假的，她也不需要，她注定坎坷又辛苦，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遂弯身去捡地上湿布，喃喃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然而下一刻竟是被人拦腰抗在肩上：“你？！你放我下来！”

许樊面沉滴水，竟是扛着她一路走到小厨房：“你自己看看，你的名字下写的是什么！”

他语气气极，然而放下她的动作却实在缓和。

她神色复杂看了他两秒，还是去了木条子处。

——衣素，西花园。

怎么会。

然而下一刻她扫到另个人时，却彻然明了——赵灵，东茅厕。

许樊见着她在那面墙前站了许久。

下一刻，却是倏然转身，继续朝着茅厕方向而去！

许樊道：“你疯……”

然而她竟跑得那样快，他没来得及拉住她。

她自小最讨厌跑步，怎么可能会跑这么快。许樊晃过片刻出神，迅速跟上。结果刚赶至便见着她提着木桶扫帚和湿布出来，竟是一步都不带虚！

她浑身气焰难以忽视。

一口气走至祠堂外，众人听得外面动静纷纷回首，接着皆大吃一惊。

赵管虽不知她为何这副样子，却正好逮着这点赶人：“你怎会浑身脏污恶臭！如此模样，还不快快从祠堂离开！”

衣素置若罔闻，只大步直直跨进大厅。跪着人群里的赵灵终于忍不住退缩两步，却见着她直冲自己方向而来，吓得话都说不好了：“你你你，你要干什……啊！！！”

“哗啦”一声，木桶里洗刷茅厕的臭水冰冷彻骨，兜头泼了她满面满身。

又是“啪嗒”一声，赵灵眼前一黑，手忙脚乱拿下来，发现是块破抹布。

抬起头，那女子居高临下俯视她：“赵灵，茅厕我替你扫了，顺带，连你也扫了。”

衣素冷冷搭着眼皮：“因为我看你，”

“也实在恶心。”

赵管目眦尽裂，指着她便赶上来：“你个婢子，疯了不成！”他伸掌便要呼一个巴掌上去，熟料胸口被凭空一只脚踹翻！

衣素侧头，却见着许樊默不作声走至身侧，他面容一样冷峻，“咔嚓”一声，竟是手中那条造假的木条子横腰折断，接着，一把扔到被踹翻在地的赵管身上。

“你们联合起来，在那晚调换了我的木条。赵灵一个人不可能拿到空条再刻字，是你在旁协助。”衣素冷笑一声，“真是好计谋，既免了自己今日活计，又拖得我今日错过择选。”

“王嬷嬷，茶艺考核的结果该出来了吧。”许樊扫眼道，王嬷嬷是个聪明人，没说话，只见着他从自己手中拿过名册。

一时众丫鬟都紧紧盯着。

许樊突然笑了声。

衣素见着他把名册甩在地上，红色圈点的痕迹摊开在众人面前。

“这还用说么。”他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举了起来，“头一就在这里。”

众人一时都无了声。

“不过，我还带了另外一个消息。”他道，“想必大家都对这个很感兴趣。”

众人一愣，接着神色都微微凛然。

“此次祭礼，小姐最终择定的人选，”他侧过头来，目光毋庸置疑，

“是衣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