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同学的气质,感觉演那种高傲又强大的反派会很带感啊!”
“没错,让他来演恶龙,感觉反派的逼格一下子就上去了!不是那种只会喷火的傻大个!”
西奥多闻言,慵懒地挑了挑眉。对于这个安排,他似乎并不反感,甚至还有些意动。扮演反派,有时候比扮演正义的英雄更能吸引眼球,也更符合他那喜欢装酷的性格。他慢悠悠地打了个响指,算是默认了这个角色。
至此,三个核心角色尘埃落定。全班都沉浸在即将排演一出经典王道大戏的兴奋中,除了角落里那个双眼无神,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和这个疯狂的世界一起脱轨的“骑士”先生。
就在艾米莉亚准备撸起袖子,开始和大家讨论剧情细节和道具制作时,一个懒洋洋的、带着一丝纯粹到不加掩饰的不解的声音,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瞬间打破了这和谐而热烈的气氛。
“这剧情好无聊啊。”
说话的,是芙洛拉。她整个人趴在桌子上,用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青蓝色的头发,那双纯真剔透的金色眼眸里,明明白白地写满了两个大字:乏味。
“诶?”艾米莉亚愣了一下,“芙洛拉同学,你觉得哪里无聊?”
“全部。”芙洛拉坐直了身体,理所当然地偏着头,用一种探讨“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的语气,发出了灵魂拷问,“骑士为什么要救公主?公主为什么自己不把龙打飞?还有,龙为什么非得是坏蛋?也许它只是太孤单了,想找个人陪它聊天,或者一起分享它收藏的甜品呢?”
这一连串天真烂漫却又直击核心的反问,让教室里兴奋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大家面面相觑,瞠目结舌,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些……这些难道不是传说故事里约定俗成的、理所当然的设定吗?需要理由吗?
艾丹的心脏,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来了。
他最害怕的瞬间,终究还是来了。
他就知道,只要有这两个行走的混沌聚合体在,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按照“正常”的轨迹进行下去。那股熟悉的、名为“混乱”与“灾难”的剧本魔改风暴,已经开始酝酿了。
“姐姐的观点,确实很有启发性。”另一个温和而悦耳,却让艾丹汗毛倒竖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弗洛林坐在芙洛拉旁边,脸上依旧挂着那无可挑剔的、仿佛用尺子量过的完美微笑。他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将他姐姐那天马行空的胡言乱语包装得如同某种深奥的哲学思辨:“而且,从戏剧结构的角度来看,‘被骑士一剑刺穿心脏’这种结局,也过于粗糙和脸谱化了。作为舞台上理应备受瞩目、承载着戏剧冲突核心的反派,恶龙需要一个更有格调、更能引发观众哲学思考的、华丽的落幕。”
这对恶魔姐弟的一唱一和,如同两把精准的手术刀,开始解剖这出本应简单美好的童话剧。
“那……那你们觉得,应该是什么样的剧情呢?”班长艾米莉亚眨了眨眼,她那旺盛的好奇心似乎真的被芙洛拉和弗洛林的歪理邪说勾了起来。
‘不要问啊班长!你会打开潘多拉的魔盒的!快让她闭嘴!谁来让她闭嘴啊!’艾丹的内心在疯狂咆哮,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滑向深渊。
“嗯……”芙洛拉歪着头,纯金色的眼眸看向身旁的伊芙琳,然后又看了看另一边的西奥多,最后眼睛猛地一亮,兴奋地一拍手,“我想到了!公主伊芙琳,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多愁善感、弱不禁风的忧郁美少女,但实际上,她是一个深藏不露的究极战斗大师!她每天都在自己的城堡里进行秘密的肌肉训练,能一拳打穿十层钢板、徒手捏碎魔晶炮弹的那种!”
伊芙琳听到这个石破天惊的设定,原本内向羞怯的表情微微一变,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眸中,竟然闪过了一丝……名为“兴奋”与“向往”的危险光芒?她甚至下意识地握了握自己纤细的拳头,似乎在想象自己一拳打穿钢板的画面。
‘不,伊芙琳,你的艺术家之魂呢?!你的忧郁美少女设定呢?!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看起来好像很喜欢这个设定啊?!’艾丹感觉自己的盟友正在光速叛变。
“然后呢?然后呢?”艾米莉亚已经完全被吸引了,追问道。
“然后恶龙西奥多出场!”芙洛拉的脑洞风暴越刮越猛,“他不是来抢公主的,他是来抢公主城堡里收藏的一幅古代名画的!因为他是一个追求极致美学、品味高雅的孤高艺术家!他认为那幅伟大的画作挂在公主那俗气的城堡里,简直是对艺术的终极侮辱!”
一直懒洋洋的西奥多,听到这个设定,也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一闪。孤高的艺术家反派?这个角色设定……听起来好像比单纯喷火的野兽帅气多了!而且完美符合他的人设!
“所以,战斗的起因,不再是庸俗的正义与邪恶的对决,而是两种不同艺术理念的激烈碰撞。”弗洛林微笑着接过话头,用他那清朗明亮的温和声音,将他姐姐那奔放的脑洞,包装上了一层听起来高深莫测、充满了后现代解构主义色彩的哲学外衣,“公主认为,伟大的艺术品应该与优雅高贵的生活环境相得益彰,共同构成一幅和谐的生活美学画卷。而恶龙则坚信,真正的艺术应该被供奉在只属于它的、绝对孤独的殿堂里,远离一切凡俗的眼光。”
“哇……”教室里已经有同学发出了不明觉厉的、充满敬佩的惊叹声。
艾丹的嘴角疯狂抽搐。他已经能毫不费力地想象到那是什么样的“艺术理念碰撞”了——大概就是伊芙琳挥舞着某种巨大钝器,和西奥多激情探讨艺术的真谛,谁的拳头硬谁的理念就更深刻的场面。
“那……那艾丹扮演的骑士呢?”艾米莉亚终于想起了那个从一开始就被钉在“主角”位置上,现在却快要被遗忘的男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唰”地一下集中到了艾丹身上。
芙洛拉和弗洛林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然后一人一句话,如同经验丰富的双口相声演员,飞快地、不容置疑地,决定了艾丹最终的角色设定。
芙洛拉抢先回答,语气欢快得像在宣布什么天大的喜讯:“骑士先生当然是最重要的角色啦!他负责站在舞台的聚光灯之外,拿着一份厚厚的稿子,为下面那些看不懂我们高深艺术表现形式的普通观众,实时解说舞台上正在发生的激烈战况!”
弗洛林则用一种仿佛在介绍诺贝尔奖得主的优雅姿态,微笑着补充道:“并对公主殿下的每一次出拳角度、力量运用、肌肉线条的美感,以及恶龙先生每一次闪避时的身姿、表情管理和特效的华丽程度,进行深入的、富有诗意的、充满哲学思辨的艺术评析。我们的目标是,为观众们提供前所未有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沉浸式的观影体验。”
“……”
“……”
“……”
在长达十秒钟的、针落可闻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教室里,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天才啊!这绝对是天才的构想!”
“这个设定也太带感了吧!我从来没想过舞台剧还能这么演!解说员骑士!哈哈哈哈,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好好笑!”
“你们想象一下!伊芙琳一拳打飞了恶龙,然后聚光灯‘唰’地一下打到旁边,艾丹同学面无表情地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用冰冷的语气说:‘大家可以看到,公主殿下这一记精准的右直拳,充分展现了她对极简主义暴力美学的深刻理解,以及对人体力学和建筑破坏学的双重精通。’这个画面感也太强了!”
“我买票!我一定买十张票!”
全班同学(除了艾丹)都被这个颠覆性的、闻所未闻、胡说八道的剧本彻底征服了。就连一直安静听着的艾丽丝老师,都露出了饶有兴致的微笑,她甚至还带头鼓起了掌,用她那标志性的、能发现一切闪光点的“夸夸怪”模式,对双子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非常新颖的创想,充满了对传统戏剧结构的解构与重塑精神。芙洛拉同学,弗洛林同学,你们很有编剧的天赋呢。我很期待看到最终的成品。”
‘老师!您别夸了!您再夸他们就要把礼堂的屋顶都掀了啊!’艾丹的内心在泣血。
得到老师的夸奖,这对双子显得更高兴了。
伊芙琳更是双眼放光地看着芙洛拉,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充满了宗教式崇拜的语气说道:“芙洛拉大人……您……您真是个天才……您的思想,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
西奥多也满意地扬起了下巴,显然对自己的“孤高艺术家”的新角色非常中意。
只有艾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从天灵盖飘了出去,正在教室的天花板上,冷冷地俯视着教室内这片属于疯子的、与他格格不入的狂欢。
解说员?
沉浸式观影体验?
行为艺术?
他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准备在学院大比上杀出一条血路、未来可能要和足以毁灭世界的反派组织正面对抗的、标准配置的悲情男主角,现在要在一个小小的校园祭的舞台剧里,当一个负责给别人打拳进行艺术点评的解说员?
这个世界还能再离谱一点吗?!
“好!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班长艾米莉亚兴奋地一锤定音,无视了角落里那个已经变成灰白色雕像的男人,“为了感谢芙洛拉同学和弗洛林同学提供的绝妙创意,我宣布,本次舞台剧的总导演兼总编剧,就由他们两位担任!”
在一片比之前更加热烈的掌声中,弗洛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没有一丝褶皱的衣领,迈着优雅的步伐,缓步走到了艾丹的面前。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足以让任何人都如沐春风、心生好感的优雅微笑,将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构筑魔法凭空生成的、封面精美到闪闪发光的剧本,轻轻地、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放在了艾丹那已经快要被他自己掐出印子的手边。
艾丹的目光,如同生锈了千年的机器般,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艰难地移动到了那本看起来就邪气凛然的剧本封面上。
只见封面上,用一种极度华丽、极度张扬、仿佛在燃烧的艺术字体,赫然写着一行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当场精神错乱的大字——
《公主的重拳!恶龙的绝唱!和旁边的解说员骑士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