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轮学院的戏剧社排练室,一个承载了无数青春梦想与汗水的地方。
艾丹坐在角落里一张掉漆的木椅上,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被送上祭坛的牺牲品。他的面前,摆着那本由弗洛林用构筑魔法变出来的、质感好到不像话的剧本——
《公主的重拳!恶龙的绝唱!和旁边的解说员骑士先生》
每当艾丹的目光扫过这个标题,他的太阳穴就像被扎进了一根无形的钢针,突突地跳动着,带起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为什么……为什么是“和”?为什么我的角色连在标题里拥有一个独立动词的资格都没有?我难道不配拥有姓名吗?骑士就只是一个附加品吗?就像买烤鸡附赠的蘸料一样吗?!’
“好了好了!大家安静一下!”班长艾米莉亚拍了拍手,将一堆薯片、饼干和果汁分发给众人,然后用一种即将开启伟大事业的激昂语气宣布,“我们的传奇剧目——《公主的重拳!恶龙的绝唱!和旁边的解说员骑士先生》!第一次剧本围读会!现在正式开始!”
除了艾丹,所有人都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那热情洋溢的氛围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什么奇怪的成功学讲座现场。
坐在他对面的伊芙琳·斯特林,正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本精美的剧本,仿佛在阅读什么从上古遗迹中出土的神圣典籍。她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眸里闪烁着混杂着狂热与求知的光芒。自从被芙洛拉赋予了“能一拳打穿十层钢板的战斗公主”这一崭新设定后,她整个人的气质都从内向忧郁的古典艺术家,朝着“沉默但能打”的狂战士方向一路狂奔,并且看起来适应良好。
“芙洛拉大人,弗洛林同学,”伊芙琳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上、正在认真挑选薯片口味的两位“总导演”,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和严谨的求证态度,“剧本里写的,‘公主的日常锻炼是每天早上举起一座小山进行三百次深蹲’……请问,这个是写实描写,还是艺术性的夸张手法?”
‘问得好伊芙琳!快告诉她这是夸张!这是对物理学和生物学最残忍的迫害!’艾丹在心中疯狂呐喊,试图用意念将常识传递给自己的同学。
“当然是写实啦!”芙洛拉嘴里塞满了薯片,含糊不清却又理直气壮地回答,“公主怎么可以弱不禁风呢?拥有强健的体魄,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的子民和收藏品嘛!每天早上起来做一组负重深蹲,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正常个鬼啊!’艾丹感觉自己的吐槽欲已经冲破了喉咙,在他的脑内炸开,‘哪个国家的公主会用一座小山来做负重深蹲啊?!那是公主还是开山泰坦啊?!三百次?!她蹲完之后那座山还能叫山吗?那叫盆地!’
然而,伊芙琳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为了更好地代入角色,与角色产生共鸣,我从今天开始会加强体能训练。”
‘别啊!你别明白啊!你会把学院的健身房给拆了的!’艾丹的内心一片绝望,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正常人(?)盟友,在混沌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另一边的西奥多·格雷,正姿态优雅地翻阅着剧本。他对自己的“孤高的艺术品收藏家恶龙”这个设定相当满意,尤其是当他看到属于自己的那些充满了中二……不,是充满了哲学思辨与艺术气息的台词时,嘴角更是抑制不住地上扬。
“‘凡俗的尘埃,只会玷污艺术的神性。这座城堡,连同里面的公主,都配不上这幅传世名作《星夜下的呐喊》!只有我,只有在我的万年冰窟里,它才能绽放出最纯粹的光辉!’……嗯,不错。”西奥多轻声念完台词,满意地扬了扬嘴角,那双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光芒,“这句台词,充分展现了我的角色那超越世俗的审美追求和不被理解的、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感。”
艾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这只展现了你的中二病已经到了晚期,需要立刻住院治疗的程度。还有,《星夜下的呐喊》是什么鬼?这世界有这幅画吗?你们编剧本的时候都不考虑一下著作权的问题吗?’
就在这时,班长艾米莉亚清了清嗓子,那双闪亮的金色眼睛看向了艾丹:“艾丹同学,到你了!第一幕,骑士登场!”
瞬间,艾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毫无感情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猝死的、棒读般的语调,念出了剧本上属于他的第一句,也是贯穿全剧核心思想的一句台词:
“……如大家所见,一位骑士出现在了舞台上。”
全场陷入了长达三秒钟的、诡异的寂静。
“噗——哈哈哈哈哈!”芙洛拉第一个忍不住,爆发出了一阵清脆响亮的笑声,她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薯片撒了一地,“艾丹,你的语气好好玩!就像一个被强行从被窝里拖起来、还没睡醒的报幕员!”
“咳咳,”弗洛林微笑着出来打圆场,他那清朗明亮的声音如同春风化雨,瞬间将芙洛拉的嘲笑包装成了一种高度的艺术肯定,“艾丹同学这是在寻找角色的感觉,一种非常高明的表演技巧。这种平静、客观、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语调,正是一位优秀的解说员所必须具备的核心素质。它能有效地将观众的注意力从解说员本人身上剥离,从而让他们将所有心神都集中在舞台上正在发生的、精彩绝伦的表演本身。这是一种‘以无我之境,成就有我之戏’的高级表现形式。”
‘说得好有道理……我差点就信了!你这家伙的嘴是附魔过的吗?为什么能把“生无可恋”解释得这么清新脱俗啊?!’艾丹感觉自己被这套歪理邪说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认命地继续往下翻剧本,然后他发现了一个更加绝望的事实。这本厚达五十多页的精装剧本里,他的台词竟然密密麻麻地占据了大半的篇幅。然而,这些台词翻来覆去,颠来倒去,基本都逃不出以下三种令人发指的句式:
“如大家所见……”
“情况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以及,“关于刚才这一幕,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进行深入的艺术赏析……”
艾丹面无表情地合上了剧本。他觉得自己不是要参加校园祭的表演,而是要参加一场长达半小时的、名为“艾丹·里德精神毁灭实录”的行为艺术。他甚至已经能预见到,演完这场舞台剧,他可能会因为精神创伤过于严重,获得一种名为“语言功能模块化”的后遗症,以后说话都只会用这三种句式。
围读会就在这种艾丹单方面精神受创的氛围中结束了。双子导演立刻兴致勃勃地宣布进入下一个环节——道具制作。
“道具是舞台的灵魂!”芙洛拉站在排练室中央,挥舞着手臂,像一个指点江山的暴君……不,是将军,“所以,我们的道具,一定要是最棒的!最华丽的!”
“公主伊芙琳的武器是重中之重。”弗洛林优雅地补充道,他的目光落在了伊芙琳身上,“伊芙琳同学,你对构筑系魔法和灵光画都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深刻理解,你理想中的武器,是什么样的?”
伊芙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随即又抬了起来,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眸中燃烧着名为“创作欲”的熊熊烈火。她看向芙洛拉,用一种认真而虔诚的语气说道:“我……我想创造一件……既拥有极致的、毁灭性的破坏力,又能展现出少女般纯真与美好的武器!它应该像清晨带着露珠的蔷薇,美丽,而又致命!”
“哦哦哦!这个想法好棒!”芙洛拉兴奋地跳了起来,她跑到伊芙琳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往外拖,“走走走!我们去炼金工房!我来亲自指导你!保证能做出最完美的武器!”
一旁的艾丹看着伊芙琳那被点燃了奇怪开关的狂热眼神,默默地在心里为时轮学院的炼金工房点了根蜡。他本想趁机溜走,远离这场灾难,却被弗洛林微笑着拦了下来。
“艾丹同学,你要去哪里?”弗洛林的声音温和得像在邀请他共进下午茶。
“我……我去图书馆查点资料。”艾丹面不改色地撒谎。
“哦?是关于如何进行舞台解说的资料吗?”弗洛林微笑着,那双金色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一切,“不必那么麻烦。我认为,一位优秀的解说员,需要对战斗双方的武器性能、攻击模式以及美学特点有最直观、最深入的了解,这样才能在解说时信手拈来,说出最精辟、最富有哲理的解说词。所以,接下来的武器锻造环节,你必须在场,进行第一手的‘随行取材’。”
‘我拒绝!我拒绝这种惨无人道的“取材”!’艾丹的内心在咆哮,但他看着弗洛林那温和的、不容置疑的微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时轮学院的炼金工房,是一个充满了浓烈金属、刺鼻魔药以及烧焦的魔法材料气味的广阔空间。当芙洛拉和伊芙琳这对“梦幻组合”闯进去的时候,这里立刻变成了她们两人的专属游乐场。
“伊芙琳,你的构筑魔法不要那么小家子气嘛!”芙洛拉看着伊芙琳手中凝聚出的一只结构精巧、充满了蒸汽朋克美感但尺寸正常的机械臂雏形,不满地摇了摇头,“要大!要夸张!要有那种一拳就能把巨龙的脑袋从脖子上打飞的气势!”
“是!芙洛拉大人!”伊芙琳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眼神变得越发狂热。她手中的灵光猛地暴涨,那只机械臂的尺寸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金属构件野蛮生长,齿轮与活塞发出刺耳的轰鸣,很快就变成了一只足有两人高、充满了狰狞金属质感的巨型怪物。
‘够了!已经够了!这已经不是武器了,这大小已经是是攻城锤了!’艾丹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还不够!”芙洛拉绕着巨臂走了一圈,继续“指导”,“光有力量是不行的!你是公主!要有公主的优雅和美感!来,我们先给它加上一点粉色和蓝色的涂装!要那种最梦幻的马卡龙色系!”
“是!”伊芙琳立刻照做,粉蓝色的颜料如同活物般覆盖了狰狞的金属表面。
“再来点蕾丝花边!要用坚固的合金来做!这样被打中的时候,还能在对方身上留下漂亮的印记!”
“是!”
“拳头的中心要镶嵌一颗巨大的爱心形粉色水晶!攻击的时候,要能发出‘biu biu biu’的可爱音效,并且发射出五彩斑斓的爱心光波!”
“是!芙洛拉大人!您的审美真是太超前了!我完全理解了!”伊芙琳双眼放光,手中的构筑魔法变得越发得心应手。
艾丹站在一旁,面如死灰地看着那只原本充满暴力美学的机械巨臂,在芙洛拉的魔鬼指挥下,被一点点地涂上粉蓝色的油漆、焊上坚不可摧的合金蕾丝边、再镶嵌上那颗硕大无比的、闪烁着俗气光芒的爱心水晶,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被这只怪物用它的铁拳反复捶打、碾压,最后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废料桶。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是邪神看了都要连夜逃离这个位面的少女风终极毁灭兵器吗?!伊芙琳,你快醒醒!你是一个艺术家啊!不是恐怖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