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臆想中的小浈说过话后,门净玄才感觉自己的状态逐渐回升,哪怕他做了一个小浈又离开他的噩梦,也没有影响到他的好心情。
他为自己洗脑,让自己的潜意识认定小浈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这个房间里,她可以听见自己说话,可以看见他,这样的话,小浈就从未离开过。
大概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知道他的接受阈值已经触及最低点,如非这样,他崩溃只是迟早的事情,所以这种洗脑算得上成功。
而离开这个房间,门净玄又只能做回那个重复一日又一日的门净玄。
不过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他认可这个定论,所以他不打算既要又要,权当离开房间的时间里,小浈又去了学校。
难得睡了一个不痛苦的觉,门净玄的精气神恢复得不错,穿好衣服出门时与小浈挥手,转而下楼去餐厅吃饭。
珊娜和菲洛杜斯都没有想到门净玄会重返这里,并且看样子还打算常住,夫妻俩心中喜忧参半,一大早就起床去了厨房。
将早餐端上桌时,门净玄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珊娜将碗碟摆放好,视线同时小心翼翼地打量他。
昨晚的门净玄看上去病恹恹的,整个人形容枯槁,今早就有了精神,甚至称得上心情良好,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餐桌,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上扬了一点。
珊娜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门净玄的目光却从餐桌移动到她的脸上,似乎在等待什么。
“…先生,是不合胃口吗?”珊娜小心揣摩门净玄的想法,而他却说:“一份早餐?那小浈吃什么?”
“……十分抱歉,我会立马准备好。”珊娜迅速反应过来,将已经露面的不明所以收回去,讪讪道。
门净玄收回视线,同时说:“不要忘记准备小浈的饭菜,她会不高兴。”
“好的。”珊娜的眼皮跳了一下,正准备回厨房告知丈夫,还没来得及抬脚却又被门净玄叫住了。
“停下。”门净的食指搭在筷子上面,头也不抬地对珊娜询问:“那天晚上,你们见到小浈了对吗?”
珊娜的喉咙哽塞一下,“看见了。”
“说一下吧。”门净玄说,“从头到尾,说清楚一点。”
珊娜抬头看了看餐桌上方的吊灯,强忍住眼泪流出眼眶的趋势,深呼吸做好准备,声音却还是走了调:“那天晚上,我们见您没有下楼吃饭…小浈也没有回来,我有些担心,想上楼问问您,还在犹豫时,小浈就回来了。”
“我和她打招呼,她向我点点头,然后就上了楼。”珊娜吸了吸鼻子,说:“我知道她喜欢先洗完澡再吃饭,所以没有多疑,就回了厨房将饭菜准备好。”
她的陈述语速陡然加快:“大概过了两分钟,我和菲洛杜斯就听见了枪响,第一声枪响时我被吓到了,很快又听见了第二声,然后就是您喊小浈的声音。”
“我直觉不好,所以和菲洛杜斯跑上了二楼,进房间一看…”珊娜抖着手捂住嘴巴,眼泪再也无法控制地流淌,哭哑着说:“看见小浈和您都倒在地上,她的脑袋中枪了,我被吓傻了,是菲洛杜斯去查看的。”
珊娜啜泣道:“菲洛杜斯说您晕了,小浈也没有心跳了,我跑过去探了探小浈的呼吸…真的没了…呜……”
说到这里,这个即将迈入中年时期的女人迸发出了悲痛的恸哭。
门净玄眼睫低垂,缓了很久才得以找回声音,“然后呢。”
珊娜抽噎着,继续说:“菲洛杜斯向管家中心报告了这件事,很快来人接走了您,他们勒令我们不许离开这里,所以我们只能留在这里…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好给小浈换了一身衣服。”
“到半夜的时候,启年少爷来了,他让人把小浈带走,我问他,他要把小浈带到哪里,他没有告诉我…我拦不住他们…”
这是珊娜他们知道的所有信息,她一说完就要哭到晕厥,嘴里低声念着,说小浈这么可爱的孩子,说她给小浈换衣服的时候,都还有体温,怎么就没了。
门净玄撑着额头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因为身体的原因,珊娜无法孕育出一个孩子,而她见到了还未失童真的小浈,接触了她好的一面,便相信她天真烂漫,最过也无非是爱闹小脾气,珊娜便只将她看做小孩。
哪怕现场只存在门净玄和小浈两个人,珊娜也不愿意去猜测凶手会不会是小浈。
当然,门净玄不会因此恼怒,他只是感到心脏处于某种低压环境,再次正面得到小浈的死讯,他仍然无法顺利接受。
他挥挥手,让珊娜退下,独自留在餐厅,再度洗脑自己后才拾起筷子。
期间门覃拨来电话,质问他这种做派是不是在守节,怒斥他是不是疯了。
门净玄说是。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似乎无话可说,也似太过恼怒,撂了电话,忙音响起。
门净玄对早餐草草了事,后续主治医生来查看了他的恢复情况,离开后,他又独自沉在某种死寂之中。
他的生活从小浈带来的鸡飞狗跳中脱离,恢复前几年的状态,门净玄对此没有表述,只是晚上回到房间,与不存在的小浈说话。
在圣诞节即将到来时,这种自欺欺人出现了一丝龟裂,他很难想象再过一年的小浈,届时的小浈是什么模样,是什么性格,即便无数次暗示洗脑都没办法完成。
他无法抗拒枯燥的生活保持运行,也无法被麻木,去接受这一切,所以门净玄的想法出现了分叉,他另辟蹊径,魔怔似的想去证实一个猜想。
——死去的小浈,是否是真的小浈。
可惜的是,他重返西科斯公学,想要找到与小浈关系密切的巫哀查证,可巫哀也不见了踪迹。
不清楚具体原因,巫哀消失了。
泽罗·路易斯也消失在大众视野。
这条路也被扼杀,可这实在蹊跷,门净玄直觉不对劲,让人四处搜查那两人的下落,可二者如同凭空蒸发一般,让他寻无可寻。
他的精神崩溃迫在眉睫,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失眠快要掏空他的耐心,心绞痛发作的频率已经是稀疏平常,往时间里填补再多的工作也是徒劳。
性情逐渐暴躁,心情也阴晴不定,每一个和他对接工作的下属对这种压迫氛围忍不过半小时,更甚者会因为压力太大而呕吐。
门净玄清楚,这样下去,倒下只是时间问题。
而他只能在忍无可忍时,才拿起他与小浈在海底观光隧道的合影,看着她,抱着她,将相框的边角硌进胸口。
才会使他得到些许的宁静。
时间飞跃到小浈离开的,第二次冬令时。
晚宴的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尤为平常,门净玄忍过一阵漫长的耳鸣,对合作方的谈话错过了许多,眼见对方期待的神色,门净玄只能不合时宜道:“抱歉,我需要离开一会儿。”
他匆忙离开宴会厅,转身进了洗手间,靠着门板抖着手拿出药瓶,倒出两颗药咽下后闭上眼睛,等待药效发作。
艾佛里说这是镇定药物,叮嘱他一定不要多吃,如需加量必须与她沟通。门净玄心想,他都不记得这种药的用量了。
低迷的平静感席卷心神,门净玄换了两次呼吸,然后睁开眼睛,以缓慢的速度整理自己的着装,转身出去。
待他再度踏进宴会厅,合作方眼尖瞧见他的身影,很热情地向他招手,说着一口地道的墨西哥语告诉他:“有人给你打电话,铃声都响了两次。”
门净玄微笑示意感谢他的提醒,然后拿起手机查看那两通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电话号码,他从未见过。
骚扰电话么。门净玄没有上心,正准备将手机放进西装内袋里时,电话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他抬眼扫过合作方,后者仰仰下巴,“接一下吧,对方很有恒心呢。”
门净玄抱以歉意的眼神,合作方无所谓地摆摆手,转身与一个斯拉夫人搭上了话。
他低头,手指划过接听键。
门净玄保持无言,等待这个锲而不舍的来电者率先开口。
通话静默了四秒,电话那头才响起声音。
“喂?门净玄。”一道女声通过电流传出听筒,声线平静、低缓。
她说:“我是巫哀。”
*
飞机抵达墨西哥首都墨西哥城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左右。
门净玄感觉自己的神经兴奋太过度,将地址告诉给开车的下属后便吃了两颗药,手指攥着西裤,竭力告诉自己要平静一点。
巫哀在电话里说有事和他谈,报了一个地名后便挂断了通话。
她没有说这件事是否与小浈有关,没有透露任何与之相关的讯息,只是道:“你要是想知道,就来墨西哥。”
于是他就来了。
他强烈地需要知道小浈的生死,这直接影响着他的生死——门净玄忍着失眠病痛,坚持这么久,他就是怕小浈还活着。
他怕他死了,只留下了小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