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低迷情绪再度侵占他的神智,门净玄扶着额头,深深地呼吸两遍,他的左手探进外套口袋里,指腹摸到烟盒的棱角,想要拿出烟抽两口,最后又将手抽离了。
就这样吧。门净玄想,已经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了。
车辆在公路上疾驰,巫哀给的见面地点是一家靠海的咖啡厅,车程漫长,等他抵达时已经四点半了。
按捺住强烈的心脏跳动,门净玄在下车时腿软了一下,好在有惊无险地站在地面上,顺手关门后抬脚迈进那家咖啡厅。
咖啡厅的装修风格很独特,符合海边特有的浪漫,风铃在窗户之间摇晃响动,白色的纱帘被海风吹拂着,扬起一圈波浪。
门净玄寻到靠窗的倒数第二个位置坐下,服务生很快上前询问点餐,他随便点了两杯拿铁,等服务生离开后,他才拿起手机拨电话。
电话没有接通,响了两声之后便被对方挂断,门净玄没有执着地拨打第二通电话,耐心地坐在位置上等待着。
他的行动很草率,想要他命的人很多,门净玄没有考虑巫哀是否也在其中,不过这个问题算不上重要,答案才重要。
独自等待了十分钟,拿铁的拉花还保持着原样,门净玄望着门口,就像拿着杯子靠近接水口,水的流速就会更快一般。
二十分钟过去,门净玄仍然没有看见巫哀的身影,他感觉自己被耍了。
他兴奋的神经被时间稀释缓和,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拿铁,整个人被失落的浪潮席卷。
“咔哒”一声,手机放在桌面上发出的碰撞声将他的思绪拉回,门净玄猛地抬起头,对面坐下一个戴着黑色八角帽的女性。
帽檐抬起,巫哀的脸出现在视野中。
“好久不见。”她稀疏平常地对门净玄打了个招呼,瞧见他明显的憔悴,愣了一下,不禁笑道:“门净玄,我感觉你快死了。”
门净玄的手撑在桌面上,没有理会巫哀的戏谑,开门见山:“你要和我说什么事。”
“你是因为什么事而赴约的。”巫哀伸手探了探杯壁的温度,收回手,“我就和你说什么事。”
门净玄的急切忽而平息,仿佛临门一脚,他又退缩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不断加深确认自己预想的最差结果后,他才重新开口:“你、你可以告诉我、小浈她…她还在吗?”
巫哀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眼瞳里的痛苦与期待并存,揉杂成一团酸苦的不明物。
“你想报仇?”巫哀问。
门净玄缓慢地摇头。
“如果她还在,”巫哀又问,“你想对她做什么?”
门净玄不答反问:“她…不在了吗?”
巫哀只说:“回答我的问题。”
“巫哀,我只想知道她还在不在。”门净玄低着头,所有弱点暴露无遗,“如果她还在这个世界上…我想问问她过得还好吗。”
闻言,巫哀挑眉:“没了?”
门净玄低声道:“没了。”
“如果我说她已经死了呢?”巫哀说着,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拿铁,“你想怎么办?”
“回英国。”门净玄说。
“回英国…”巫哀思量般抬了抬下巴,陈述般问:“回去等死?”
“嗯。”门净玄说,“没有盼头了。”
巫哀认真地打量着他,企图从中寻出一丝谎言的气息,但她只能看见他说完这句话后,如行尸走肉一样的麻木。
“哈哈哈…”她轻笑出声,感慨道:“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在门净玄迷茫的目光中,巫哀说:“当初小浈拜托路易斯,让他帮忙做一个复制体,路易斯家是搞医疗的,这算不上难事。”
门净玄正襟危坐,面色凝重起来。
“路易斯答应了,复制体也很成功。”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将事件始终娓娓道来:“不过当时我怀疑你欺骗我,也就是小浈身世的真相,我请假去了一趟华夏,去查证那件事。”
门净玄的心脏陡然下坠:“那是真的!”
“我知道了。”巫哀说,“不过我没有瞒过小浈,她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我只好对她说出了真相。”
门净玄失声呐喊:“什么时候?!”
巫哀说:“她经期发烧那时。”
一瞬间,门净玄如遭重击,讷讷道:“我不知道…”
他以为真如小浈所说,她只是不小心淋了雨,不想见他,所以才留在教室里。
“我和她的很多对话都是用手机打字或者脱掉外套和鞋子进行的。”巫哀往后仰,“她猜到你在她身上装了窃听器和定位。”
对此门净玄难以狡辩。
巫哀也没有理会他的沉默,继续说:“我想让她打消杀掉你的想法,毕竟我认为,你可能是世界上最关心她的人了,但她拒绝了。”
“她决心已定,我只能支持她,复制体制造成功后送到了我家,复制DNA后,她可以由神经操纵复制体,这个你知道吧?”巫哀得到他的点头回应,又说:“她很细心,对复制体换上了衣服,精确了每一个细节后才让它回到你家里。”
门净玄苦笑,“难怪她会故意伤害自己的喉咙…只是为了圆复制体不会说话的漏洞。”
巫哀嗯哼一声,道:“为了控制后坐力,我给她的枪装了消音器,复制体拥有的枪没有消音器,毕竟当时我还打算继续在英国生活…扯远了…”
门净玄理解她的话——如果小浈所持的枪械没有子弹,本体无法控制开枪而产生的后坐力,复制体就无法控制,会导致射击障碍。
“可、可是…”门净玄几乎心如死灰。
“她对自己开枪了。”巫哀补完他的话,抬手取下了八角帽,说:“说实话,我也没有想到小浈会对自己开枪,那本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
“她开枪的速度我都没有反应过来。”巫哀说着,停顿一会儿,看着门净玄,一度感觉他回不了英国了。
他会死在这里。
巫哀有些于心不忍,遂嗤笑道:“感谢我吧门净玄,我给她的枪里只有一颗子弹。”
这句话一出口,门净玄灰败的眸色倏地亮了起来,他瞠着眼睛腾一下子站起来,语言功能混乱到极点,震惊地看着巫哀。
仿佛他乘坐的过山车经历低谷后腾升至最高点,再度下滑时,并非他想象中的不断失重下坠,而是被一片陆地稳稳接住,最终虚惊一场。
“我认为那种距离,以她的能力绝不会失手,所以我只准备了一发子弹。”巫哀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你活下来了,呀…究竟是为什么呢?”
门净玄整个人连同呼吸一并怔住。
小浈的枪法从来没有失手过。
以当初的距离而言,要杀掉他,简直轻而易举。
那一发子弹射进了肋骨,就偏偏和心脏擦边而过。
虽然巫哀不赞同小浈杀他,但知道门净玄还活着的时候,她仍然感到怒其不争。
她垂下眼帘,拿起八角帽重新戴上,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等等!”门净玄神智回笼,急忙拦下准备离开的巫哀,语速飞快:“小浈呢?”
巫哀侧身,道:“这我无可奉告。”
“那你和我说这些是、”门净玄忍住逼问的念头,低声下气道:“…她最近还好吗?”
巫哀这才正视他,说:“她不知道这场谈话,而我和你说这些有两个原因,一,我想让你知道小浈做的这一切,二…我想让她幸福一些。”
“我不能告诉你她在哪里,这是我答应过她的事,就连今天的谈话都是瞒着她的。”巫哀说,“我劝导过她,让她回去找你,但她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说:“门净玄,小浈没有比你好过到哪里去。”
咖啡厅的门开启又关上,太阳西沉,海面被夕阳晒得金灿灿的,海浪一遍一遍地扑向岸边,此起彼伏。
门净玄好似被这句话抽去了脊骨,高大的身体蜷缩在桌脚旁,眼泪流经手背砸向地面,心脏绞痛到四肢发麻。
小浈,既然自由了,为什么也不开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