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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与君长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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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耗着,耗着……

她等到了顾兰年开口。

“你的镯子……是怎么碎的?”他只是问了这样一句。

室中很暗,玉镯又无光,镯子碎了,他如何得知?

贺青俭心生疑问,也如实问了出来。

事已至此,顾兰年不复隐瞒:“你戴着它,我能感应你的方位,它碎了我亦有感知。”

闻言,贺青俭一时竟忘了气他擅自定位她去向,她只是幽幽转过个念头:原来他一直知道她在哪儿,只是故意不来救她。

她便也故意说:“自然是我自己弄碎的,戴你的东西,我觉着恶心。”

顾兰年被气笑,低低“呵~”了声。

“我恶心?”他把这句在唇齿间自虐般又咀嚼一遍,“那谁不恶心?谯笪岸然么?”

贺青俭无意牵扯旁人,执拗缄口。

顾兰年将她的沉默视作默认,耗损整晚的精力撑不起理智,脾气闹得不合时宜,脱口即失言:“有他陪着,想来这段时间你过得很不错。”

话语飘进贺青俭耳中,她疑心错听,深感荒唐地一怔。

“自然,”回过神,她亦负气言不由衷,“就在今日,我还开了根新灵脉,好得不能更好。”

她说自己好,顾兰年却又不说话了。

支撑不住似的,他身子往后晃了晃,颓然砸在身后木架。

其实她过得好不好,他是知道的。

上次开灵脉,她昏睡整整一月,这一回又能多好?

何况……

一个时辰前,南鹤双从鸡肥巷的小院带回仅存一息的春春,春春尚且如此,她境况只会更糟。

续狗儿子的命耗损他太多心力,顾兰年暗暗捏了把小臂上之前为护贺青俭被毒水侵蚀的伤口,靠这点刺痛支棱着精神勉力站直。

年恬甜该死!她确乎该死!

只是……如他所说,今夜发生太多事,他有他的为难。

他答应那个人的只是留年恬甜性命,只要人不死,即便终日囚在地牢永不见天日,也算他仁至义尽。

顾兰年试图与贺青俭好好商量,再带她去看一看春春,如没猜错,她让谯笪岸然找的应就是春春的“尸首”。

贺青俭却捕捉到他掐臂上伤口的动作。

“顾少主,”就听她冷然道,“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你打感情牌就没意思了。”

“什么……”

顾兰年沉浸在思绪里,花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太过荒唐,他没忍住冷笑出声,到嘴边的好话也变了味道。

“感情牌?”他紧着牙关略顿少顷,干脆顺着她说下去,“对,我就是个挟恩图报之徒,不从你这儿讨回点什么,我寝食难安夙夜难寐。”

“好,我现在还你便是。”正巧,贺青俭也巴不得与他两清,她细腕一转,但见暗室寒芒一闪,剑尖已调转方向朝自己小臂刺去。

顾兰年忙伸手阻拦,五指剐擦剑刃蹭出深邃血痕,血珠涟涟砸坠一地。

“我不是……”

顾兰年想说自己并非此意,话将出口终究也不愿服软,换了番言辞:“别装模作样了,贺青俭,你总不会以为,你我之间,仅此区区一剑就能两清。”

他本为冷言打消贺青俭自伤之心,无意间却提醒了她。

于是,她视线楔在他脸上,恨恨道:“也对,若真要清算,我合该杀你两次。”

顾兰年听出不对劲。

细算来,两人间出现问题就是从那次她开灵脉后昏睡月余开始。

“之前你说做过一个很长的噩梦,”他便问出口,“梦里有个人提剑刺穿了你的心脏,那个人……是我?”

“……是。”贺青俭如实承认。

顾兰年又接着问:“或许……不仅仅是噩梦?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么?”

穿书种种,贺青俭解释不清,只能道:“你便当我是个死而复生的索命鬼吧。”

闻言对面静默良久,时间的流动变得黏稠,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他接着问:“还有一次呢?在什么时候?”

在书里。

在被此时此刻覆盖的那另一个结局——属于这具身体原主人的结局、尚未发生的结局。

这一霎,贺青俭想到自己。

她小小年纪,因擎谷命定的劫数,被亲生父母推下百丈悬崖献祭。

这等“命中注定”的尚未发生委实可恨。

于是她改口:“没有了,是我记错了。”

怎么会记错?

应是另一个不愿告诉他的秘密。

她真的好多秘密,原来他对她的了解是这样少。

心事缄默流淌,顾兰年暗中期盼:愿漫天神佛保佑,过了今晚,他们还能有以后,再许他些时间解开她身上一个个谜团,读懂她更多。

心里这样想,他嘴上却说:“你怎么能乱冤枉人?你得补偿我。”

他又蹬鼻子上脸了。

贺青俭正待拒绝,又听他接着道:“去看看我的礼物,你定会喜欢,它已等你许久了。”

又一阵长长的缄默。

良久,贺青俭点头说好。

“你走在前面。”她提出要求。

出密室仍需经过那段狭窄通道,两人无法并行。

“我怕你从后偷袭我。”她这样说。

顾兰年自然应承她,从善如流转身走去。

他知她不是诚心随他去瞧礼物,她想把他支离在前,以便她从后取年恬甜性命。

他幽幽长叹一口气,说到底他还是个自私的人,只想多为自己考虑。

年恬甜如何,他已无能再管,他有种预感,再重信守诺下去他怕是要完。

可就在他即将步入狭道之时,一股极微弱的灵力波动如蝴蝶振翅,扇动他的感知。

今夜定亲大典之上,他以灵力搅坏了年恬甜的脑子,之后她便一直作痴傻疯癫状。

然而此刻,他仍存于她颅内的那股灵力发生了波动。

困兽之斗不容小觑,年恬甜其人阴诡,担心她耍手段对贺青俭不利,顾兰年身体反应先于大脑,想也不想已退回挡在贺青俭身前,一如此前无数次危急时那般。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两人间薄如蝉翼的信任不堪一叩,仓促间的四目相对,已足够顾兰年把她眸中失望看清楚。

他看出,她以为他这一步是在替年恬甜阻她。

完了。

彻底完了。

事已至此,顾兰年蓦地腾起股想笑的冲动。

他眼前浮现今夜大典中途闯入的那个女人的脸。

经年累月仇恨的侵蚀下,她瘦削而苍白,细伶伶跪在他脚边。

“兰年,”她恳切唤他的名字,“净逸会走到今日这步,说到底是我之过。”

净逸即“年恬甜”在成为擎谷圣女前,原本的名字。

“现我以一死代她谢罪,只求你护她一命,”她说,“我于你虽无养义,好歹算有生恩,求你……念在这点微薄情分,放过你妹妹。”

“若我不答应呢?”

记得当时他忍住胃部翻涌的不适,如是淡漠问道。

“你若眼睁睁放任她死,我在天上,必不会祝福你。”

那个他本该称作母亲的女人,视线如蛇,缠死在他脸上,说完就这样不瞑目地自刎在他面前。

他没有答应她。

可也没来得及拒绝,她就先死了一步。

年恬甜颅内灵力的波动仅有一霎,旋即回归一派死寂。

适才一只萤火虫从外闯入,吊起了她片时注意。

虚惊一场。

满盘皆输。

顾兰年眼前,那张并不存在的脸咧开嘴,朝他阴恻恻笑了一下。

“兰年,收下吧,我的诅咒:你永不会幸福——”

胸口透凉。

诅咒与利刃,顾兰年一并笑纳。

他从不是欢爱的结晶,他诞生于白道臻贪心的妄念,承载他全部意志替他“重生”,替他修成灵骨、替他出类拔萃、替他端坐神坛。

他的妻子恨他,他的妹妹算计他,他的母亲跪在他面前,抛出难题,以死诅咒他。

顾兰年忽然好委屈。

他想,此时此刻,他真该抱她取一取暖,而不是死在她剑下。

苦涩整晚的心脏眨一眨眼,总算拧出两颗泪珠坠下,正正好好,砸在她那握剑的、颤抖的手。

“我说过,”贺青俭嗓音绷得死紧,如一根濒临断裂的弦,“年恬甜我一定要杀。你若阻我,你就先死!”

“我才不会留情,不会顾念旧日那些假意虚情,更不会为想要害我的人难过……”她一字一顿,句句铿锵,说服那柔软的感性俯首,向刚强的理性效忠。

她已给过他机会了。

可及至最后,他依旧选择站在年恬甜那边。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失望透顶,她又不愿承认,因为理智告诉她,她本就不该对他心存幻想。

顾兰年身心俱疲,甚至没有挣扎,任凭神识随血液涣散,身体柔软坠落。

贺青俭站立不稳,也跟着坠落。

小腹炸开爆裂的疼,痛得她蜷作一团。

她想,腹中这样的疼,怕是那个素未谋面、也注定并不被期待的生命,要以同样决绝惨烈的方式,随这段感情一并远走了。

那痛越来越狠,到后来喉间腥气翻涌,大股鲜血自口鼻呛出。

恍惚间她终于察觉状况不太对,但她又觉得这样很好。

前世他刺她的那一剑,如今已还;

这些时日他种种相护,她合该也以鲜血偿他。

如此才能彻底两清,不亏不欠。

院外起了夜风,吹散缠吻的两颗尘埃。

巷陌坊间,油灯如豆,有妇人手持菜刀,一寸寸锉断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线。

密室里,贺青俭再支撑不住,阖眼坠入混沌。

自此,

血水汤汤,与君长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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