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灵光属于顾兰年。
贺青俭喉咙动了动,在这间闷热密室,感到心脏一寸一寸地冰冷。
至此,许多事已无须再问。
年应为说得没有错,年恬甜就是被顾兰年护着藏匿于此处。
柳恺安想来也没骗她,整件事情里,顾兰年就是站在了她的对立面,真真切切,明明白白,玉佩和灵光皆可作证,只是她固执不肯信,自欺欺人,念着往日那些虚情把自己骗得团团转。
一击不中,年恬甜发觉脑袋仍好端端生长在脖颈,兴奋地拍手笑叫起来,一声一声,刺耳至极。
望着她模样,贺青俭唇角也随之一扯,讽刺之意满溢。
“你得意什么?”她嗓音干涩,泛着磨砂质地,“以为有顾兰年护着,我就杀不成你了?”
“他开了两根灵脉,如今我也是两根,我敌不过他么?”说到这儿,她放轻声音,也不顾对方能否听懂,兀自絮语,“别怕,等杀了你,我自会提着你的脑袋去杀他,人当以慈悲为怀,我允你们死在一处。”密室里尾音轻轻回荡,愈添诡谲。
说着,她唤醒全身灵力尽灌入剑柄,整段剑刃骤然闪烁幽幽灵光,与护着年恬甜的月白色护体灵光缴缠。
顾兰年灵光用完即止,她的灵力却源源不绝,很快,月白灵光已现颓势。
贺青俭唇角勾起抹嗜血笑意,心中却并无快意,只觉冰冷。
年恬甜身周,那层灵光越来越淡,不多时已渐趋于无,生命再次感受到威胁,她再度嘶声惨叫不止。
不知受到叫声召唤,还是感应到护体灵光被毁,就在贺青俭第二次行将得手之际,一股熟悉气息自旁侧掀来。
贺青俭凝眸,动作微顿。
他终究是来了。
她与他,终究要有这剑拔弩张的一见。
贺青俭暂搁下年恬甜,剑尖转攻向从旁新插进的人。
说到底,此时此刻,她最恨的还是他。
纵使身旁有千人万人,此时此刻,最令她恨至镂心铭骨的依然是他。
只能是他。
可恨过往爱得并不纯粹,如今之恨亦然。
心怀一丝滑稽的侥幸,她未下死手,好在他对她也没有进攻,给人以他只是单纯地、急切地、奔向她的错觉。
顾兰年胸前全无防守,她剑尖裹挟的灵力长驱直入,逼得他向后趔趄数步,扶着胸口呛出大口鲜血。
没有多重的一击,他反应却这样大。
他为何竟虚弱成这般?
第一反应,贺青俭冒出如此念头。
但很快,她又摆正心态:此人是敌非友,孱弱至斯,她求之不得。
贺青俭冷淡的眸子对上他凝来的惊愕眼神。
落进双方眼底,漾开两重刺痛。
饶是室中昏暗,亦不难见顾兰年唇色惨白,那没什么血色的柔软唇瓣动了动,几度欲言又止,几度欲止又言,最终只轻轻笑叹出一声:“你在这儿啊……”
尾音衔着一丝如释重负,听得贺青俭牙关都一紧。
他似乎很擅长在本该势不两立的场合,戳中她心脏以不合时宜的柔软。
她蓦地腾起股冲动,很想问一问他:
年恬甜和年应为合谋要挖她的灵脉,他知不知道?
她的灵脉被强行催熟,险些痛死在不见天日的暗室,他知不知道?
春春为护她惨死在柳恺安掌下,他又知不知道?
……
这漫长一日里的桩桩件件,他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唇瓣抿得太紧,张口时拖着股黏意,像极了藕断丝连。
这糟糕的感触牵引她回神。
喉间哽着心绪万千,说哪一句却都像在乞怜。
心脏痛得细细密密,酸涩满溢整个胸腔,她面上反而更加淡漠,挺直肩背堪称冷酷地仰起头,孤绝而高傲。
贺青俭终究只是用下巴轻蔑地点了点年恬甜的方向,开门见山:“她身上的灵力……你给的?”
语罢,她视线紧盯他面上每一个细微反应。
就见顾兰年目光安静,凝了她好一会儿,再开口时不答反问:“你原本想说什么?”
贺青俭一时微愕。
又听他问:“在外面受了委屈,为什么不说?”
他太熟悉贺青俭这副表情。
她总是如此,头扬得越高,心里越是难过。
想抱一抱她。
失而复得后的再相见,欲望和冲动都太浓,在这一霎使他忘却她的满心敌意,他就真的挪动了步子。
贺青俭想也不想当即提剑,剑尖当当正正就抵在他心脏。
如此位置令她恍惚了一霎。
话本里,原主被他一剑穿胸,刺的就是这里;
前世,她胸口受他一剑,死不瞑目,魂飞入此间话本,被刺的还是这里。
太多糊涂账,不堪一算,每每反刍,总要更添几分怨怼。
她没有忘,他还没答她适才问话。
避而不谈,便是默认了。
贺青俭狠一狠心,将那剑尖又往前推了寸许。
“别……”
顾兰年堪堪回神,短促低呼一声,可惜为时已晚。
但听一声玉裂之音,他放回胸口的小猪玉佩应声而裂,摔落在地面。
此玉是她亲手为他雕成,一如他赠她的那枚玉镯,而今已双双碎了,如难收覆水,再无转圜。
玉碎声后,便是良久缄默,所闻唯年恬甜一惊一乍的低呼,吵得人心乱如麻。
顾兰年在她的又一击后艰难稳住身形,隔空飞去一道灵力,封死年恬甜的哑穴。
空气彻底沉寂下来,一呼一吸都清晰得剐人耳膜作痛。
暗室无窗,透不进窗外月光,仅室外零星烛火幽幽亮着。
借这点火光,顾兰年扶着石壁缓慢蹲下,收殓起地上四分五裂的玉佩尸首。
他拭净碎片沾染的浮灰,用锦帕细致包好重揣回怀中,良久方轻轻“啧”了声:“都说了……别……”
蹲身弯腰的动作似耗尽了气力,他短短一句都分作两段说,尾音听来竟还带着点委屈。
他的委屈激怒了贺青俭。
他有什么可委屈?!
他怎么还敢在她面前这副作态?!
心气不顺,她当即又刺他一剑。
这一剑刺在肩头,入肉不深,算略施惩戒。
顾兰年捱着那细细密密蔓开的刺疼,半晌竟轻声笑开。
“也罢,你想如何便如何吧……”说着,他又自虐般往前挪动半步,剑尖没入更深,灵血的甜腥在暗室漾开。
听得他闷闷痛哼一声,低喘两口才道:“如何?可解气了?”
室中真的很暗,可贺青俭还是能看清他神色里每个最微末的细节。
只是她用眼睛看得越清,心也越看不清。
他情态真挚,丝毫不似作伪,他总是如此,在轻而易举让她交付信任后,又叫她失望。
深觉可笑,贺青俭也跟着一扯唇角。她真是不明白,为何已至此刻堂而皇之站在对立面的地步,他还能一副与她情深意笃的作态。
又听顾兰年接着道:“若解了气,可否听我解释两句?”
贺青俭轻吸口气,逼迫自己压下语气里夹带的情绪,情绪的尽头是情意,所以她刻意云淡风轻。
“顾少主竟要跟我解释?”“唰”地一声,她把那截剑尖自他肩头抽出,复指向年恬甜,笑意讽刺:“可惜我此刻心情不佳,没什么听的兴致。”
“你待如何?”
贺青俭随和告知:“我跟年恬甜有仇,你帮我杀了她,我就有兴致了。”
顾兰年没急着回话,只是静静望她。
“怎么,顾少主舍不得?”贺青俭就道,“也是,新婚夫妇,正是情意最浓之时……”
“别这么说话……”听不下去,顾兰年出声打断,他眸色晦暗,其间有如墨心事翻涌,微微仰头,喉结艰涩地滚了滚,与她商量,“要不换个法子吧……我为你备了份礼物,拿礼物哄你行么?”
这个时候,谈什么礼物?
“若我只想杀年恬甜呢?”贺青俭斩钉截铁。
顾兰年闭了闭眼,眉头蹙得极深,看起来头痛已至极致。
贺青俭不难看出他此刻是真的虚弱和难受,坦白说,见他如此,她心里也不是很舒服,可她忍下这点软弱的感性,坚持逼问。
潜意识里,她其实很期待顾兰年能给出一个令她满意的答案,那于他和她都堪称救赎,否则……他们从此势不两立,再无转圜。
“抱歉……”不知想起什么,他勉强忍住干呕冲动,终究如是道,“我受人之托,得护她一命。”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他斟酌着措辞,断断续续试图解释。
可他启齿得太艰难,便被旁人抢了先。
大抵今夜注定二人有言未尽,掐好了时间似的,谯笪岸然的传音灵蜂就在此时寻上山来。
没见到贺青俭口中他“看了便明白”的尸骨,唯恐误她安排,谯笪岸然急吼吼派灵蜂上山报信。
通过灵蜂眼睛乍然看见顾兰年身影,谯笪岸然心里不是很痛快。
一方面,贺青俭腹中怀着他的骨肉,他却心安理得与旁人成婚,足以令谯笪岸然看他甚不顺眼。
另一层,这不顺眼中还掺杂几许不足为外人道的吃味。
多重心绪交织之下,他张口时刻意拉近与贺青俭的距离,如在宣示什么自己没有的东西:“阿俭,你要的……我没找到。”
被他后头那句攫取了全部注意力,贺青俭没在意他的称呼,亦或许即便听清她也不会多此一举反驳,只攒起眉头追问:“你仔细找过了?”
“是,里里外外,每个角落都已看过,打扫得很干净,什么都没有。”谯笪岸然答。
贺青俭脑袋空白一霎,回神时整个人拼着股狠劲儿又要对年恬甜动手,顾兰年却与她杠上一般,执意挡在年恬甜身前。
“滚。”
贺青俭顿了顿,下颌绷紧:“顾兰年你听好,今夜不是她死,就是我死。”
她开口的同时,灵蜂也朝顾兰年攻去,大有要助她一臂之力之意。
可惜它实在太脆弱,顾兰年轻轻拂袖,已散作一团灵灰。
清理了碍眼之物,顾兰年这才说道:“抱歉,我承诺过,不会让她死在我前面。”
承诺……
贺青俭讽刺一哂。
他从前也说过喜欢她,要一直陪着她。
怎么给她的承诺就不做数,对旁人却较真起来?
两句话尾音绕梁,推着当前局面已至“不是她死,就是他死”的决绝相峙。
但二人一时都暂未动手。
贺青俭鲜少拖延至斯,也不知私心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