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把话说到这份上,他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当最近的蝉叫到第四十四声,他终于开口,举重若轻:“你少来,谁还打不过影骅了?说了多少次我那是中了暗算……”
“借口。”
“事实。”
“真猛士无惧暗算。”
“宝马亦有失蹄时。”
……
这夜最后,分别时,谯笪岸然说:“待此次风波平息,来找我喝酒,到时可别不认我这个老朋友。”
贺青俭笑着颔首,转头时眼底流转一抹水光。
她心里清楚,这一次的“山雨”怕很难停了。
谯笪岸然于翌日清晨离开星鸦村。
同日黄昏,贺青俭安抚好春春,把狗儿子留给南鹤双,拜别一众巫女。
为免撞上南鹤双出关,她走得很急。
不难猜到,南鹤双信中对那第四桩事遮遮掩掩,还特地交代她“等着”,就是怕她趁她闭关调养时偷走。
但同样,贺青俭连谯笪岸然都支走,自然更不愿扯师父下水。
临行前,她也给南鹤双留了封信,托掌事巫女转交。
“亲爱的师父:
您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离开星鸦村。
至于去了哪儿,仙女的事请您少问。
您的信我已认真研读数遍,并贴身留念,感想如下:
除去大篇幅废话,余下浓缩的堪算精华。
您的信写得极好,我钦佩至极,五体投地,但不必再给我回信。
至于您说我很有本事,鉴于事实确如此,我只得腆颜承认。
所以,有本事的人就先走啦,我观您老人家身子时常抱恙,又从不修炼,料想于打斗并不擅长,颐养天年为宜,勿涉恩怨漩涡。
春春无辜。与我结缘,是其不幸。
当断不断,恐生祸患,我走之后,恳请您代为照看。
它喜食肉,不喜活动,放任如此,恐害肥胖之症,您切莫何事都依它。
最后,我生平所承善意寥寥,与您师徒一场,纵时日短暂,仍感念涕零。
叩祝您芳龄永继,仙寿恒昌。
不孝逆徒敬奉”
出了星鸦村,贺青俭轻装向七曜山行。
这是她第四次踏上去七曜山的路。
第三次在出事那晚,才灭尽影骅一行,她杀红了眼,上山找年恬甜寻仇,于密室与顾兰年狭路相逢,不欢而散,惨烈收场;
第二次随擎谷同行,受邀参加顾兰年和年恬甜的定亲大典,偷盗风雪木时与顾兰年再会,羁绊又新叠一层;
第一次则是刚穿入此书中世界,她与顾兰年因同心蛊相连,为方便“解蛊”,她只好随他上七曜山,全新的环境陌生的人,她战战兢兢,栖栖遑遑。
想到同心蛊,贺青俭自怀中摸出个三指见宽的檀木小匣,匣中沉睡着同心蛊的雌虫。
在星鸦村这段时日,巫女们瞧不出她有何毛病,但诊出体内蛊虫的存在,她每日艰难咽下的诡异药汤就是为着逼蛊。
今晨雌虫已逼出,她心脏位置留下一道永恒疮疤,小指指甲大小的印记,等到顾兰年逼出雄虫,他那里也会留下同样的一道。
星鸦村距七曜山太远,即便贺青俭燃灵力赶路,也需两天两夜方可抵达。
第一夜,她连夜赶路,只半途在村外野地片时小憩,仰面望头顶天穹,见月明星稀,她安安静静想:
不知顾兰年此刻醒了没有。
七曜山的月亮,是否也如她眼中这轮明亮。
第二夜,她歇脚在阜城,择了家客栈住下。
一方面,她终究更爱过人的日子;
另一重,大抵近乡情怯,她尚未准备好重逢话语,亦不知该付以何种心境。
或许有的人天生在风波中心,期望中的一夜安睡未能实现。
四更时分,城中骚乱,灯火煌煌,为寻一人。
贺青俭困意正浓,被子蒙过头顶,不欲理会外界纷扰,过分敏锐的耳识却裹挟街上闲言钻入脑海。
“困死我了——怎么个情况?”
“咦,黄衣裳的是永煦门的仙长吧?”
“连永煦门的人都惊动了,莫不是出了大事?”
“稍安勿躁,我打听了,城中无事,永煦门是帮着七曜山抓人。”
哦,看来是逮她的。
贺青俭重叹一口长气,脑中反刍近两日的行动轨迹,并无暴露之处,也不知他们如何闻见味儿寻来。
胸口蓦地传来躁动。
困倦登时云散烟消,贺青俭神色骤凝,腾地起身,摸出贴心口放置的檀木匣,见其中那只原本安分的雌虫大为狂躁,正扭动着躯体撞击匣身。
不妙。
同心蛊提早蛊发,顾兰年那边恐不太好过。
与此同时,又一句路人碎语入耳。
“听说抓的是七曜山那个姓顾的少主。此人为铸魔城的细作站台,公然叛出山门,所过之处已人人喊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