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曜山近来独领风骚,先是顾兰年和年恬甜的喜事,后又有掌门白道臻的丧事,养活了数以百计茶馆里的说书先生。
但更令人津津乐道的是——这一红一白两桩大事七曜山都没能办成。
搅和白道臻风光出殡的是弑心。
“你昏迷后的第二日,弑心就命人上了七曜山。”谯笪岸然说。
那日满山缟素,大小花木都在法术作用下强行秃头,唯独铸魔城的来使红袍加身,一派洋洋喜气。
白道臻身死,顾兰年昏迷,丘阳子便顺位成为了七曜山的主事人。
丘阳子其人,古板,端肃,最厌无礼之辈,自没给铸魔城的人好脸色。
无奈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药双修,在对方雷霆长戟的威压下,也只能小发雷霆一下。
“哎哟,真是不巧,”来使阎危嬉皮笑脸地致歉,“早闻七曜山有喜事要办,我特地重金置办这一身,谁承想贵派风云变幻莫测,朝夕之间气象万千,一时不察,竟惊扰了贵派掌门出殡,失礼失礼。”
丘阳子冷脸重哼一声,然后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道了句:“无事。”
阎危就继续道:“丘掌峰无事,我却有要事前来。”
“七曜山大丧,期间不办外务。”看不惯丘老头太怂,叶皋悯跃步上前,以一身硬气扛起门派脊梁。
“理解理解,丧事确不宜耽搁,我无妨多等些时日~”阎危诡异地善解人意。
叶皋悯挺挺胸脯,面上十分光彩。
又听阎危接着道:“不如这样,今日操办白先掌门大丧,明日办你的,若谁再拦我,后日便办他的,一个接一个,都办完了,再来谈我的事?”
叶皋悯神色登时一凝,面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抬手示意他请讲。
阎危白腕轻转,不知打哪儿变出把水墨折扇,倚树轻扇,这才含笑开口:“诸位掌峰不必如此戒备,我此番前来,绝非要与诸位为敌,相反,我们更适宜合作才对。”
叶皋悯不屑与铸魔城为伍,但不敢吱声,任由他接着说:“听说前阵子贵派新收一批弟子,其中有个叫贺青俭的,不知人现在何处?”
听说是要找贺青俭寻仇,叶皋悯腰杆又回光返照地直了直:“不巧,前不久新入门弟子首次下山历练,此女伙同外贼打伤同门,双双私奔出逃,自此再无下落。我七曜山已将此女除名,无论她在外做出什么混账事,又招惹了什么人,都与我派再无干系。”
叶皋悯正直地与贺青俭撇清,哪知对面阎危听罢,竟相见恨晚地产生共鸣:“竟有此事?!实不相瞒,她在我们铸魔城也是这样的——”
“伙同内贼。”
“打死同僚。”
“双双出逃。”
“再无下落。”
听到这儿,贺青俭总算展露苏醒后的第一个笑容。
她想起南鹤双那封信:
“你真是很有本事!”
“你给我等着!”
难怪,难怪……
贺青俭削肩轻抖,笑时气息细细的,如蝴蝶振翅掀起细风,惊落花枝一颗晨露。
谯笪岸然就静静地看她,唇角不由也跟着翘起。
察觉视线,贺青俭收敛笑意转眸,视线直直撞进他目光。
少顷岑寂。
“谯笪岸然。”她突然唤他一声。
被她这样看着,谯笪岸然顿感四肢僵硬,他小幅度地调整,忽而有些紧张。
“过去一段时日,承蒙你襄助良多,我还没好好谢你。”她神色认真。
她难得待他以好颜色,落进他眼里,却带来股不祥预感,他下意识就攒了下眉,问话先理智一步出口:“以往顾兰年帮你,你也跟他这么道谢么?”
贺青俭摇头,定定道:“不一样的。”
究竟何处不一样,贺青俭并未明言,可谯笪岸然心如明镜。
这些时日他看得分明,自从离开七曜山,贺青俭周身气质发生很大转变。
她仍旧努力修炼,按时吃饭,尽心把自己养得很好,可她的喜悦与忧伤都黯淡下来,他鲜少见她展露浓烈表情,料想胸腔里那颗异地移栽的心,也难跳得欢快。
“你说你,这么喜欢他干什么?”
贺青俭撩眼睨去,懒得答他。
谯笪岸然也意识到说了傻话,自嘲低哂。
月移花影动,暗香盈夜风。
谯笪岸然被醺得沉醉,冷不丁,又听贺青俭问:“离开星鸦村后,你有什么打算?”
此地避世远尘,如世外仙源,却终非久留之所。
该面对的、应解决的、待了却的……一样都逃不过。
不愿动脑,谯笪岸然懒怠道:“没打算,凑合活。有命多贪一天酒,无命黄土垄中游。”
“洒脱!”贺青俭给他竖个大拇指。
谯笪岸然笑纳。
“谯笪岸然。”贺青俭又连名带姓唤他,“从这儿出去后,就别跟着我了。”
谯笪岸然眼皮抖动,张口欲说些什么,被贺青俭的话截断。
“你大概有所体会,我很麻烦,总莫名其妙多出各种各样的敌人。”
连她自己都不太明白,她究竟有何特殊之处,年应为沙雪凝夫妇推她坠崖,弑心偏偏挑中她、拉她入泥淖,白道臻恨她乱顾兰年心神、盼着她死,年恬甜柳恺安也几次三番害她……
而今七曜山和铸魔城又断不会轻易放过她。
谯笪岸然若执意站她这边,处境委实小众,恐难全身而退。
“从前我不介意你同我一道,是因为我不在乎你是死是活。”贺青俭坦言,“但现在,我真心感谢你,也拿你当朋友。”
“所以,别跟着我了,选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喝酒吧。”
“啊,对了,”她说着笑起,“你的功夫还得好好练,不然影骅都打不过,实在丢人。”
谯笪岸然久久没有言语。
漫长缄默里,他嘴唇张了又张,终究没吐出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