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他竟得到灵感,兴致高涨:“你若想试,我不介意你把雄虫再种一次在我身上,每每同心蛊发作,我就配合你,为你解疼。”
想想真是荒诞,共绑同心蛊竟已是他能想到与她的最稳固的关系。
贺青俭听罢觉得他在胡闹,何况……
“同心蛊仅一份,你别想了。”她打断他的遐思。
一回生二回熟……随着两人睡的次数激增,她那点自卑又自厌的矫情心绪渐懒得次次登场,不知不觉竟已许久不曾凝视灵魂深处铸魔城的那道烙印。
可人做过的事,件件都有痕迹,冷不丁哪天就提醒了你的不堪过往。
一日,贺青俭简单易了个容,佯装洒扫仙侍去司植小峰兜风,遇到一名年轻弟子。
其人年纪尚轻,却不良于行,遇见他时,他的轮椅刚巧陷进泥地里,贺青俭便上前搭了把手。
他连声道谢,两人闲谈几句,贺青俭自他口中得知,他的腿是被铸魔城妖女废掉的,好在这恶魔已被处死,普天同庆。
寥寥数语撕碎她“善良”的面具,那个作恶多端的、被鲜血浸透的她裸露出来,又一次让她认清自己与旁人的不同。
回去的一路,她想:她终究是个罪人。
纸包不住火,顾兰年不可能一直与她厮混在一处。
她更不能一直活着。
她这样的人,如何配一直活着?
但如何把他摘干净,她需要想一想,认真想一想……
种种心绪贺青俭没在顾兰年面前表现出异样。
唯一的与从前不同的,是她开始时常往来司植小峰,对那些灵植异草展现出空前兴致。
鼓捣两月之久,她故作不经意,为顾兰年端上盘加料的桂花糕。
他尝后神色凝了凝,细微的异样令贺青俭心惊肉跳,好在他很快又笑起,只道:“有股青草香。”
她的心这才回归原位。
数十日来,日日与灵植相伴,贺青俭渐感体内异样,她不知是怎样一回事。
可有人知晓。
铸魔城。仇心殿。
弑心感到自己有一股分出去的力量正被冲撞。
鲜少有如此感觉,他感到趣味,阖上眼,悉心感受那力量的由来,就这样,抽丝剥茧追溯到十多年前——他曾亲手封印过的一条灵脉。
那灵脉属于贺青俭。
得到结果,弑心双眸骤亮。
事情愈加趣味起来。
他当即召来两名下属。
一男一女。恰是贺青俭那对“父母”。
弑心深夜的突然召见通常不会有好事,二人惴惴难安。
果然,漫长沉默后,就见弑心轻缓地拭刀,幽幽开口:“你们的戏不好。”
一句否定的宣判。
二人不解何意,又不敢问,只感到头顶的无形冷刃距离天灵盖愈近了几分。
“真可惜,你们那出‘舐犊情深’没打动你们的女儿,她不要你们了……”
两名属下没能活着出来,弑心杀了他们,并将“斩杀妖女珈筠父母”一事大肆宣扬,恨不得全天下皆知。
不该瞒她,顾兰年没有阻拦此事流入贺青俭耳朵。
意外地,闻悉“父母”死讯,贺青俭并没有哭。
她把自己锁进暗室,整晚,抱着膝盖蜷成一团,清清静静感受自己的冷血。
自从“重生”,她就没再管过“父母”那边的情况。
不是没猜测过他们会有危险,只是……她为履行“孝”之责任,委实已遭受太多折磨。
不知为何,“父母”分明待她很好,对他们,她却并没多少情感上的牵系,对两人的情分仅在于投桃报李和责任所在,她感受不到血浓于水。
所以,离开铸魔城“重生”后,她自欺欺人,眼不见为净地逃避。
而今倏然得知二人死讯,自责与自厌之余,她竟感到胸口飘飘荡荡的石头落了地,撞击出一股破碎的踏实。
她脑袋抵着膝盖骨,长长松了口气。
但感情是一回事,责任又是另一回,尽管她是个白眼狼、冷血货色,此等大仇重压在身,她也无法再佯装无事发生。
铸魔城她势必得回去。
而她分明知道,对上弑心,她的小命没可能不断送在那里。
好在,她原本就是要死的。
心下有了决定,为不惊动敏锐的顾兰年,出了暗室,她苍白地表演了一场哭泣。
顾兰年自然百般宽慰她,使劲浑身解数陪伴她。
她一副恹然神色,看起来痛不欲生,魂魄却飘上屋顶,冷静静地俯视自己的虚伪和滑稽。
顾兰年定以为她痛疯了。
只有她知道,自己并无那样的痛感。
她唾弃自己。
意识飘着晃着,百无聊赖中掠见角落里一轮昏黄——那是两人夏眉山初见当日,他为她撑起的那把油纸伞。
顾兰年始终留着。
她看了许久许久,久到与之融为一体。
她变成了那把伞。
从一场又一场暴雨穿过,雨停后仍淅淅沥沥在淌水,祸害了满地淋漓。
与她这样的人共处,顾兰年一定感到潮湿吧。
她下意识往脱离他怀抱的方向动了动,他却抱她更紧,侧颊贴着她发顶,自背后深刻地揽着她,很近很近,近到她可以自那颤抖的吐息里感受到怜惜。
她就循着那吐息看他。
他生了双会骗人的眼睛,桃花形状,花瓣颤动间,有飘渺的希望浮漾。
她手指轻轻一拢,握住一场空。
觉察她细微的小动作,顾兰年伸手握她。
温暖。
只是太晚。
可惜他来得太晚。
可恨他来得竟是这样晚。
她湿漓漓的伞面被他烘干,纹理间久积的潮意却挥之难散。
她只能腐朽。
干燥燥地、自心底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