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萧灼眼底翻涌的戾气骤然凝固,后半句话硬生生的卡在了喉咙里。
等到什么时候?等他彻底放下?彻底厌倦姬怀玉?只有这样,姬怀玉的存在与否便不会再牵动他的心弦。
......可是,他竟无法想象没有姬怀玉的世界。
许久,萧灼偏过头,不去直视友人的眼神,极其缓慢的低声道:“......总之,不是现在。”
看到萧灼这副神情,苏明义还有什么不明白,明明百般不舍却口是心非,简直和以前如出一辙。
——真不知道这昏君到底给萧灼灌了什么迷魂汤,被人家兔死狗烹都念念不舍的。
“......”苏明义知道自己这是劝不动萧灼了,想了想,提出了另一个办法,“我并非要你一定要杀了他,只是如今朝野沸腾,你总不好什么交代都没有。”
萧灼涩声道:“......我知道。”
新朝初立,虽然他还有余威震慑,但暗处却仍有无数双眼睛窥伺,若他全然置之不理,只会给更多有心之人攻讦的理由。
苏明义接着说:“前几朝也不是没有新君留着先朝废帝的例子,只是因为姬......他杀了大梁所有臣子栋梁,结怨太深,才激起民愤。”
斟酌了片刻,苏明义缓缓的说,“你若真想保他性命,我有个办法,就是让他以废帝的身份,亲笔写罪己书,向万民忏悔过往罪责、公告天下。然后你便可下旨将他囚于宗庙终身不出......当然,这只是给朝野百姓的一个交代,实际上怎么安置就看你了。”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昏暗的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萧灼晦暗不明的侧脸。
许久过后,萧灼开口,声音带着沙哑,“让他向天下人俯首认罪......或许比直接杀了他更令他诛心。”
他太了解姬怀玉了,对方骨子里的骄傲从不允许自己认输,他逼宫那日姬怀玉甚至宁愿一死都不愿意苟活,更何况让姬怀玉亲自否定自己,将尊严彻底碾碎,跪伏在天下人面前忏悔......
“是,一旦公告天下,他就是千古罪人。”苏明义沉声,神情里也带了一丝复杂,“可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了,既保全了他的性命,也给了天下人交代,就看你的选择了。”
见萧灼沉默,苏明义知道萧灼内心仍在激烈挣扎,思索片刻又道:“实话说,让他写罪己书也不算冤枉了他,毕竟你知道那段时间整个朝野血流成河,朝中大小官员乃至直系血亲一个也没放过,手段之凶残骇人听闻。”
“我知道了。”
萧灼快速打断了苏明义的话,他捏了捏发疼的眉心,眉宇间透出一股浓重的疲惫,“让我想想。”
见萧灼言语间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苏明义也松了口气,以他们二人的交情,他了解萧灼说出这句话时,便意味着对方真的在认真权衡,甚至是已经偏向了他的提议。
“好,那你好好想想。”苏明义点了点头,“不过时间紧迫,还是尽快做出选择。”
萧灼于冰冷的书房枯坐一夜,终于有了抉择。
他不能失去姬怀玉,所以......那个选择是最好的办法,不是么?
毕竟,那罪己书里所要陈述的,桩桩件件都是姬怀玉亲手欠下的血债,不过是让他亲自面对自己的罪孽罢了,这本就是他该认的。
就算姬怀玉不愿意,他也有办法让姬怀玉妥协......
或许姬怀玉会恨他,可难道现在就不恨了么?所以,就算再恨一些又有何妨?
哪怕留下的,只是一个被折断了所有羽翼、碾碎了所有尊严、被恨意填满的躯壳。
总好过彻底失去。
一夜的枯坐让四肢僵硬冰冷,萧灼木然的往寝宫的方向走去,脑子里循环往复的排练着见到姬怀玉时的说辞。
他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姬怀玉了,这段时间的压力让他不敢去见对方,不想看见对方那张了无生气的脸。几日不见,也不知对方病情如何?还是先说一些暖话缓和一下氛围,好好的劝一劝……
然而,还未走到寝宫,萧灼便先接到了姬怀玉遇刺的消息。
寝殿的宫人连滚爬爬地冲到他面前,声音因极度惊恐而扭曲变调:
“陛、陛下!不好了!贵人遇刺了!他——!”
后面的话,萧灼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的眼前霎时一黑,脸色顷刻间变得惨白。
几乎连半分思考都没有,萧灼连宫人接下来的话也未听,立刻狂奔着朝寝宫的方向赶去!
风声呼啸,繁复的龙袍下摆绊住了脚步,萧灼索性一把扯开,任由衣襟散乱着,不顾一切地朝前跑。
为什么重重守卫的深宫里会有刺客?是谁派来的?姬怀玉现在是生是死?为什么会——
终于,那扇熟悉的殿门撞入视野,门口乱作一团,宫人们惊慌奔走,地上甚至还有新鲜的血迹!
“陛下!”
“参见陛下!”
萧灼耳边一阵嗡鸣,脚步踉跄了下,跌跌撞撞的闯入殿内——
寝殿内灯火通明,姬怀玉正安然坐在榻边,身形依旧单薄,但完好无损。
他微微侧着身,一旁的宫人正小心翼翼的为他的手臂缠绕纱布。听到门口慌乱的动静,姬怀玉缓缓抬眼,平静的目光落在了气喘吁吁、满身狼狈的萧灼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