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北山山系的驿道,此刻却弥漫着与盛夏酷暑格格不入的死寂。
日头正毒,雷震子肚子咕咕直叫,但他强撑着不说——难得做出一个避开人群、转向山野的聪明决定,付点代价也是值得的。
然而,越往前走,不安便如蒸腾的暑气般弥漫开来。大猫与驾车的马匹显得尤为躁动,踯躅不前,喷着粗重的鼻息。
抽象的不安很快变得具体。
时值盛夏,山野间本该是草木葳蕤、蝉鸣聒耳的景象,此刻空气中充盈的却是一种被烈日曝晒后又被洪水浸泡的、更加浓烈呛人的土腥气,混杂着植物在高温下迅速腐败的酸腐味,与死水潭在酷热中滋生的腥臊。
“山洪……”
吴不知望着远处山峦不祥的土黄色轮廓,嘴巴咧得老大,目光里透出深切的惊恐。他深知,山洪爆发,方圆百里的百姓都已面临了一场浩劫!
雷震子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浑身的好奇心战胜了本能的不安,他催促着大猫继续前行。
凄惨的景象逐渐在他们眼前铺开:
周原的沃野尽成浑国。原本已抽穗灌浆、眼看即将收获的粟禾,被连根拔起,或倒伏在黄泥之中,金黄的穗粒混入泥浆,令人扼腕……低洼处积存的泥水上,漂浮着破烂的瓜果、腐烂的菜叶,与断枝、草屑绝望地纠缠在一起……
更远处,村落的残骸触目惊心。土坯墙被洪水浸泡后酥软、坍塌,如同一块块被巨手掰开的饴糖,散落一地。
道路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流民,接着越来越多,成群结队,直至汇成一条蜿蜒无边、沉默向前的绝望之河。
他们大多只携着最简单的行囊,许多人衣衫单薄且被泥水浸透,紧贴在身上,面色被烈日与绝望煎熬得黧黑。
无人喧哗,只有无数沉重的脚步踏在泥泞中发出的噗嗤声,汇成一片压抑的悲鸣。
一个孩子的啼哭显得尤为刺耳。
一位妇人用撕破的衣袖勉强为孩子遮挡烈日,紧紧搂着怀里幼子,那孩子不住地哭喊:“饿,娘,饿……”
一个年轻人背着一位气息奄奄的老者,老者虚弱地喊停,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半块沾满泥污的碎饼,递给那妇人。女人怔了一下,旋即深深一躬,用双手小心接过,仿佛捧着稀世珍宝,生怕掉了一粒碎渣。
看到这一幕,雷震子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浑身颤抖,几乎要从大猫背上摔下来。
流民队伍经过他们身边时,有人抬起麻木的眼睛,惊讶地瞥了一眼——毕竟,骑着虎状巨兽还放声大哭的美少年,在此情此景下着实醒目。但他们的眼神很快又黯淡下去,重新埋头赶路。
在经历了家园尽毁的灭顶之灾后,再没有什么能让他们提起更多兴趣,也再没有什么能让他们感到害怕了。
雷震子突然狠狠擦了把眼泪,猛地扭头,死死盯住吴不知,一言不发。
吴不知突然领悟到了雷震子的意思,吓得魂飞魄散,跳下马车连滚带爬:
“小王子!这个人太多了!我们救不了!就是把侯府卖了,把二十四位夫人的首饰全当了,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啊!”
雷震子怪笑一声,飞身而起,一把抓住吴不知后颈的肥肉,将他高高举了起来:
“我靠!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们饿死吧!老吴,看来今天还得玩把骰子,看看你能摇出几点善心!”
※ ※ ※
乡学大讲堂内,每个人都汗流浃背,但还是热情高涨。
窗外,蝉鸣声阵阵传入……
在热烈的掌声之中,牛员外身着青色的丝绸小褂,小帽没有再戴,取代的是方巾结发。他用丝帛书卷展开,扇了两下,悠悠道:
“现在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我们这位小王子,骨子里是个同情心极易泛滥的人。这一点,与他平日展现的顽劣形象,可不太一致哦。”
他停了下来,目光扫过台下众人,问道:“你们觉得,这是他的优点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轻易接话。生怕一说话就被牛员外骂蠢。
“你们这些蠢货,肯定想说是优点!”
——得,该挨的骂,想躲还躲不掉。
“不,不,不。”牛员外用他略显苍白的指节,有节奏地叩击着丝帛书卷,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他的弱点,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声音低沉下去,眯着眼睛看着前方,仿佛在透视着未来的某个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