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眼皮都懒得抬，淡淡反问：“哦？手谕呢？”

崇侯虎语塞，支吾道：“是……口谕。”

文王继续慢条斯理地追问：

“那就是没有凭据了？朝歌……难道已经没有使臣，没有自己的军队了吗？传达王命，何时需要劳动北伯侯你率军来‘请’了？‘东南西北’，好像你是排老四吧？就算要‘请’，难道不也应该是让我西伯侯来‘请’你北伯侯吗？”

崇侯虎再次无法作答，额头见汗。

崇黑虎忍不住冷声插嘴：

“大王该是深知我兄长忠心爱国，信任我北方军，愿意让我们来为君分忧……”

“只怕不是大王要你们分忧，”文王打断，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

“而是小崇你，急于想让大王知道你有多么‘忠心爱国’，主动表现，抢着要来为大王‘分忧’吧？”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

“因为四大伯侯之中，东伯侯姜桓楚、南伯侯鄂崇禹的惨死，让我们的北伯侯日夜不宁，寝食难安，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吧？”

这句话如同在油锅里滴入了冷水，让全场的人都是浑身一震！

因为东伯侯姜桓楚、南伯侯鄂崇禹的死，是天朝大国商朝建立以来，发生的头一桩最为骇人听闻、动摇国本的惨案！——

商纣王的原配皇后，正是东伯侯姜桓楚的亲生女儿。她见纣王沉迷于妲己的美色、日益荒废朝政，屡次直言劝谏。妲己怀恨在心，设下了一条毒计，诬陷姜皇后蓄意谋杀纣王。可怜一代贤后，被严刑拷打、剜去一目、炮烙双手，最终含冤而死。

姜皇后冤死，其父东伯侯姜桓楚悲愤难当，前往朝歌面圣陈情。结果被罗织了“谋逆”的罪名，将其剁成肉酱（醢刑），并做成肉丸，分送给其他各路诸侯，并要求当面食用，以示“同乐”与“忠诚”。

而南伯侯鄂崇禹，性格火爆直率，在姜桓楚被诬陷时，出于义愤，仗义执言，彻底触怒了纣王，最终被处以枭首之刑，身首异处。

这骇人听闻的连锁惨剧震动朝野，并彻底改变了政治生态。文王这几日对凶兆提心吊胆，其最底层的恐惧，正是在于担心纣王对自己下毒手！

所以他才会中秋当天急于处理雷震子惹出的祸端，就是担心其中有事跟朝歌牵上联系——

无论是四怪的花样夺宫，还是牛员外抹黑西岐，文王一度都怀疑是朝歌的暗中授意，因此处理起来慎之又慎，投鼠忌器。

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真正的祸事，却是携重兵闯入的崇氏兄弟！

文王想到此处，不由得仰天长叹：

“天意不可违！这一天来，左猜右猜，左躲右躲，没有想到这个不祥之兆终究落在了这里！凡人猜度天机，有时真显得可笑！”

随后，文王目光如炬，盯着崇侯虎：

“你现在心里在打的算盘，无非是——如何在这场清洗中活下来。所以，抓我去朝歌，向纣王和妲己表明你的心迹，证明自己是有用之人，对吗？”

崇侯虎浑身一震，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的？”

文王轻笑一声，带着一丝怜悯：“你那点小算盘，很难猜吗？”

“错，”崇黑虎冷冷勾着嘴，“我哥哥打的不是小算盘，是铁算盘！是大算盘！是经天纬地的大算盘！”

文王不再理会他，直视崇侯虎：

“你天真地以为，交出我，你就能活？我们四大伯侯已去其二，若我们剩下的两人联合，让纣王有所顾忌，我们活下来的机会，会不会更大呢？”

崇侯虎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老哥哥，你不要忽悠我！我膝盖不好，不能再被你忽悠瘸了！这个结果，是我打了一晚上的算盘才算出的！交出你，是我唯一的活路！不可能有更好的方法了！”

文王看着他被功利和恐惧扭曲的脸，轻轻叹了口气：“你这样天天算，步步算……不累吗？”

崇黑虎抢着回答，语气中带着自豪：

“我们兄弟俩没有根基背景！我哥哥就是靠着这样一步一步算，才成为北伯侯，才有了麾下四百三十五个诸侯的拥护！”

崇侯虎仿佛被这句话注入了力量，腰杆挺直了些：

“是啊！现在我的责任更大了！所以我必须算，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他忽然看向文王，语气带着一丝讽刺，“说起来，我还是以老哥哥你为榜样的呀！你不是也最喜欢算吗？可惜你老了，竟算不出我会过来。”

文王缓缓摇头，目光深邃而悲悯：“我们的算法，不一样。”

“我算的是天道，是民心，是万物变化的规律，如同猜一个有趣的谜语，增长智慧，延年益寿。我今日只算到会有‘倒霉事’临门，猜来猜去，却没算到，这个送上门的倒霉鬼……会是你。”

“而你，”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算的是利害，是得失，是踩着钢丝的寸寸前程。纯靠算计，殚精竭虑，伤人亦伤己。我猜……你这样，恐怕活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