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啊。”
樊枝朝便宜同僚伸出手,向他讨要手里的折页,“事务如此繁忙,那我来帮你处理一部分不就好了?”
“……你有这么好心?”
这个司罪,前天才被顾无忧罚判与外门生徒一起下跪。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好像就是眼前的樊枝在旁边看自己笑话。
现在,此人的语气、举手投足的动作,简直与当时一模一样。
如今,他自然不太相信樊枝突发友善。
“你别不是故意给我整点儿什么错处,然后又把天道牵扯进来。”
“怎么会呢,我们到底还是同门啊。”樊枝叹气,“上次,我实在不想触怒天道,所以才袖手旁观。这回,权当我将功补过了,行不行?”
“想来,大家都不容易,皆遵命行事,唯愿明哲保身。彼此为难又有什么好处?”
樊枝锲而不舍劝道,“是也不是?”
见樊枝似诚心不假,几番犹豫后,司罪勉强答应:“行吧。”
司罪将折页递至樊枝手心,与他交代:“那这孩子暂且交给你。了解一下他最近的心绪状况便可。记得千万不要跟他说,归家的期限。”
樊枝满不在乎:“这种事情,还用得着你提醒吗?好歹,我也在归岸待了许久。”
司罪无可奈何:“嘁,以为我想啰嗦?还不是最近司罪里来新人,对她唠叨习惯了。”
“好了,不跟你多废话。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嗯。”
目送便宜同僚离去,妖狐面具下堆砌的虚伪笑容瞬间荡然无存。
“……归岸,真是个无聊的地方。”
樊枝随口嗤道,打开封皮湛绿的折页,他盯着里头熟悉的名字,眼瞳凝冰。
“这里的人也无聊透顶。无法理解,她是怎么能对一个小孩产生兴趣的?”
樊枝一字一顿念出他的名字。
“燕火。”
*
“司罪。”
在叩门后得到回应,燕火推门而入。
司罪不继续发话,他便乖乖停在门口,踌躇不前。
对方随手一指对面空无的椅子:“坐。”
“是。”闻言,燕火这才走过去,顺手带上房门,与司罪相对而坐,等待一段谈话的开启。
不过,看似是与司罪一对一平等谈话,其实更像单方面被审问。
初至归岸的孩子,往往对此分辨不清,亦仍未死心,会对其抱有希望——
他们认为这是套话、卖惨的大好时机。
……或许,只要展现出一副感激涕零、痛改前非的歇斯底里,心软的司罪们就愿意大发慈悲,通知想念的亲人来接自己回家。
但是怎么可能呢?
燕火早尝试过。
这些司罪的心肠,更比磐石坚硬,根本不会松口。
他们不在乎你的感受。他们只想知道你是否潜藏逃跑的念头,是否逐渐习惯归岸的一切。
除此之外,他们一律漠不关心。
所以,不要哭哭啼啼、怨天尤人,还是尽己所能,展现积极向上的美好姿态吧。
哪怕出不去、哪怕无法改变困境,至少也能让司罪对自己的印象好一点儿……
让自己在归岸的日子好过一点儿。
不是吗?
燕火在归岸已近六年,愈发对这般场合得心应手。
他有十足的把握蒙混司罪。
然而,抬眼时分,无意间瞧见此位司罪面具上的小小瑕疵……燕火的万般自信顿时化作骇然——
樊枝以单边手肘支撑着木椅扶手,又以手背托起面颊。
他坐姿傲慢,眼色怠懒,好像真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四相宫殿。
以往对底下喋喋不休的臣子什么态度,对燕火亦为相同态度——
提不起劲。
“……司罪。”
见樊枝竟没有立即搭理他的意思,燕火只得率先开口,“您……不问吗?”
樊枝翻了翻记载燕火过往的折页,看得越来越心躁,最后,索性烦闷地一把合上:“平时他们都问你什么?”
“额……”燕火细细回忆道,“最近的生活如何,发生了什么事情之类的?”
樊枝点头:“哦,那你答吧。”
燕火:……
让他自问自答吗?这么偷懒?
无法。
应对方要求,燕火一个人滔滔不绝,把在心里准备好的答案一股脑说了个遍。
樊枝自始至终默不作声。
直至说到口干舌燥,燕火甚至不清楚,对面的樊枝究竟是否仔细听了进去。
燕火总觉得,他的魂魄不在这里。
那会去哪儿呢?
是天道大人那里吗?
……思及顾无忧,燕火的心跳莫名漏掉一拍。
这恐是燕火为数不多的心猿意马。
心里想的什么,嘴边居然情不自禁将与此间风马牛不相及的称呼念了出来。
“天道……”
樊枝倏忽抬眼,语意不善:“什么?”
“啊,不,我的意思是……!”
燕火背脊发寒,急回神思,找补道,“前天,我陪谷乾去看了天道大人!”
樊枝被索然无味折磨到灰败的双眼,总算因此恢复两分凌厉的神采:“你们又去见她了?”
燕火强作镇静:“是。”
“呵。”樊枝轻笑,辨不清是夸奖抑或阴阳怪气,“年龄不大,胆子不小。”
“……”燕火不知以何作答。
两两沉默至漫长的尽头,樊枝索性直接挑破道:“看来,我的话,你是一点儿都没听进去。”
燕火搭在膝头的双手渐渐紧握,也不再像从前那般装作不懂:“所以,您其实对她、对她……”
如若不是把自己当作争抢天道的敌人,不然,燕火想不出樊枝警告他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