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罪,您莫非心属天道大人吗?”
听此句,樊枝甚至大方承认:“怎么,很难瞧出来?我以为我表现得足够明显。”
樊枝话锋一转,仿佛看穿燕火的心思:“不过,别误会。我只是,想要稍微驱散下她身边的狂蜂浪蝶而已。”
“我可没有随随便便把乳臭未干的小孩当作与我匹敌的对手。”
他不留情面、轻描淡写地宣告。
“你还不配。”
“?!”怒气霎时直冲颅顶,燕火努力克制浑身颤抖,“您未免也……太自信。”
樊枝厚颜无耻应下:“比起无能为力、遇事只会掉眼泪的囚徒,难道,我连这点儿自信都不该有么?”
一针见血。
燕火愣住。然后,他使劲地眨了眨眼。
欲喷薄的愤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可辩驳的失言。
囚徒?
说的不错。确实如此。
可是,唯有一点……
“掉眼泪,我从没有。”
燕火苦涩、坚决、执拗地否认。
“时至今天,生活在归岸的每一日,我从未哭过!”
不论得知爹娘欺骗自己的时候,抑或被强行带走的时候,被老生徒们压打、被司罪惩罚的时候……
他真的,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啊。
动心忍性。
他做到了,大抵也快做到了头。
但亦正是如此,长久的封闭、无人倾诉的怨念如影随形,快要把他逼疯。
眼下,面对樊枝的轻视,燕火反倒生出莫名冲动,渴望自己能将一切发泄出来。
“而且,哭泣有什么错呢?!”
“错的人是你们!”
“都是你们!你们擅自为我施加痛苦,又擅自剥夺我痛苦的资格!眼泪,只不过是我最后的……!”
话音颤抖不稳,喉头隐约哽咽。
激动激昂的情绪即将到了爆发这一步,眼底泛红的燕火却戛然而止。
只因,被当面指着鼻子责难,身为司罪的樊枝竟不恼不愠,对他的困顿了然浅笑,洞穿人心般:“原来,你在恨呐。”
燕火脑海刹那嗡鸣一片。
不对。
不知不觉,他心中波澜起伏,已经完完全全由司罪所支配。
……他的想法,全都暴露了?!
樊枝注视着一时被拆穿心思、不知所措的燕火:“你恨着归岸?恨着司罪?”
“……我不该恨?”
燕火缓缓回正前倾的身体,破罐子破摔,“这不正常吗?外门生徒里,不知多少人和我一样,恨着如今的生活、恨着为我们带来痛苦的你们!”
樊枝冷冷接口:“是吗?”
“燕火,你虽只是凡人,可有时连我也不得不承认,你脑袋灵光,还是有那么点儿小聪明。”
“燕火,你难道想不明白,真正为你带来痛苦的人是谁?”
闻言,燕火眼眶微睁,仓皇左右摇头。
话至此处,他已不太想继续这场谈天。
樊枝却无情替他回答。
“是你的血亲啊。”
打从一开始,就是与他血脉相连的至亲至爱,欺骗他、背叛他、把他亲手推向需要历经万劫的深渊。
“燕火,你如何憎恨归岸,也应该施以等同的恨意去对你的亲人。”
燕火无法接受,仍旧反复摇头:“不……不……不行!”
他做不到。
更加令人畏惧的事实是,他不愿承认,自己其实是被家人放弃了。
让他留存一丝期盼不行吗?!
不要把他的所有希望击碎啊!!!
对方的拼命抗拒令樊枝眼珠蓦地一转,言辞放软,主动退让:“我就知道,唉……既然恨不了的话,那不如,放下。”
燕火喃喃:“放、下?”
“是啊。毕竟,恨,百无一用。”
说这话时,樊枝的思绪恍若飘至渺远,声音亦格外轻柔,“恨一位你依然倾心爱慕的人,尤为如此。”
“因为,你舍不得。”
“舍不得,所以徒增痛苦罢。”
樊枝重新翻开那本折页,残忍地将其中一篇的内容展示给他。
“燕火,舍不得,就认命吧。”
燕火见之,目眦欲裂。
上面记载着一个足以让他绝望的期限,那是燕火来到这里前,他的爹娘事先与归岸明确约定的期限——
十二年。
他如遭雷击。
什么?
原来他的刑期才堪堪熬过一半啊。
换言之,他还要在这里待满六年?
待七十二个月?
待两千一百九十多天??!
只此一刻,燕火想尖叫,想放声号哭,想毁灭一切。
可是,无数肮脏苍白的字句堵至咽喉,竟只为他遣退嘴唇红润的血色而已。
痛苦时分,除去忍耐,还可以哭泣。
因为,眼泪是他最后存活的证明。
而真正死去的心,再无泪可落。
……
对不起,天道大人,对不起。
燕火昏昏沉沉、翻来覆去地想。
他们的约定,大概没办法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