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劝告隔山跨海,像一艘虚渺小舟,被一进一退的潮汐推至面前:“……伏惑,休要再做无谓反抗。”
伏惑不甘心地提起横刀。
然而,不过刹那,他又如同泄气一般,轻轻放下手腕。
……
“他不打算继续出手么?”
狐狸悠闲地摇晃尾巴,看好戏似的幸灾乐祸,“唉,也是。以伏惑现在的实力,能勉强拖着两个族人同归于尽都算他厉害。”
“……”顾无忧捏住狐狸的唇吻,小声提醒,“嘘——”
“……”狐狸被迫闭嘴,更加不满地用尖尖的唇吻戳弄她的手指。
他以为顾无忧在维护伏惑。
殊不知,随眼前记忆不断推进,顾无忧实则愈把注意力投向自己的识海。
系统虽然被她强制噤声,织网上的记录却一路攀升,抵达至惊人的“90%”,终于不再动弹。
……看来,哪怕是陷入虚假幻境,某人的情绪也依然会无意识由之牵动。
顾无忧出神凝视丧失战意的伏惑,任凭小狐狸蹭得手心发痒。
她满心只剩一个想法——
那便是,自己是否能够顺势而为,再添最后一把火?
“大人?”仇星群间或观察着顾无忧的表情,此刻,见她不复往日轻松嬉笑,不由担忧地追问,“您还好吗?”
顾无忧微顿,轻轻点头。
接着,她突然将怀中的狐狸放至地面,简短交代道:“我去去就回。”
樊枝不明所以,一时错愕地瞪大瞳眸,眼睁睁看顾无忧走向伏惑。
……她要做什么?
*
暴雨前的宁静。
不过,容瑕愿意慷慨施舍这份宁静,给他仔细考虑。
毕竟,伏惑在边境的成绩有目共睹。
即使结果足以制住他,可他倘若有意拉一两位族人同死……
那就麻烦了。
所以,鱼死网破终归是下策。
容瑕更希望对方识时务、明事理,尽快理清现实:“趁早认罪伏诛吧。”
伏惑抿紧唇线,始终无言。
没人知道他在思考什么。
或许心死,自认死到临头,再多挣扎也觉多余。
或许绞尽脑汁寻觅破绽,时值最后,仍不想束手就擒。
总之,不论旁人如何胡乱断定,顾无忧选择了最干脆的方法——
“你在想什么?怎么迟迟不动?”
她居然直接问他。
听到久久未闻的声音,伏惑本泛起死寂的眸底忽闪暗芒,欣慰感慨:“原来你还在啊。”
他面庞冷峻,明明面临险境,遭一众虎视眈眈,此刻,竟因顾无忧横插直入,无端攀上几分柔和:“其实,我只是在想……”
“这些人,一个两个为让我吃尽苦头,找了那么那么多理由。”
“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寻一个合适的借口……”
顾无忧形同虚影,因而他与虚空对答,自嘲自讽,亦无异于自言自语。
简直诡异至极。
同族皆面面相觑,大都以为伏惑他受到刺激、魂不守舍。
在场唯有容瑕霎时变了脸色,质问道:“伏惑,你在和谁交谈?!”
“是天道吗?”她顿生怀疑,反复推翻猜测,“祂难道又选择了你?不、不可能!祂明明答应过我,实现我的愿望……祂帮我恢复江遇远的味觉。”
“天道已将目光投向我,甚至并未收我分毫。”
“按理来说,我、我才应该是天道唯一青睐的……!”
褪去沉稳,她语速愈快。
啊。
又一个为天道神魂颠倒的信徒。
癫狂程度比及明镜,有过之而无不及。
伏惑下意识蹙眉,语意戏谑:“容瑕说你是天道?帮她实现愿望,且未收分毫?”
顾无忧叹气,坦然认领:“她说得对。我骗了你,我的确不是你的心魔。”
“伏惑,我就是天道。”
话音落,身旁那人顿陷沉默。
顾无忧转头,只瞧见对方呆滞的情态、缩紧的瞳孔,以及颤抖的唇瓣。
好半晌,伏惑才强拉回自己的神志:“你不是我的……心魔?”
是啊。
天底下所有心魔,尽与祂不同。
独一无二。
如此存在,又怎会被冠以区区执念之名?
从来,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
“我明白了……”
倏尔,他明白顾无忧此行前来的目的,遂无奈哑声道,“但是,抱歉。”
“如你所见,我没有想要实现的愿望,也没什么能给你的东西。”
祸至眉睫,穷途末路。
哪怕最终他费尽心思苟活,大抵也毫无目标。
倒不如一死。
……反正世间万千生灵,终会衰亡。
死又有什么大不了呢?
伏惑撇过头去。
顾无忧莞尔:“没关系,伏惑。”
“我知道的。只做一具循规蹈矩的行尸走肉,是不是很没意思?”
“作为天道,比起眼睁睁看你赴死,我更愿意帮你,给你一个彻底颠覆他们的……借、口。”
“以往都是别人追着我索取,我腻了。如今,这一回,你我不妨换一换?”
伏惑不解:“……换?”
“嗯。换你,实现我的愿望。”
她贴在耳畔,予他诱哄,朝他命令。
“你来替我,收取代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