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涂是我杀的。”
伏惑轻慢道,“是啊,从真相看来,我的父母、容瑕,以及龙渊其余同族……他们并没有诬告我。”
“我恼火的,是他们拿不出证据、却满嘴咬定罪名的态度。”
一边是空言构陷,一边是矢口抵赖。
他们的血脉真不愧发自同源。
伏惑讽刺地轻哼一声。
以上,他的叙述全无起伏,仿佛在诉说属于旁人无关紧要的故事。
接着,他却话头陡转,“至于我为何偏偏对无忧粉饰真相……原因很简单。”
“我本无意奢求靠此得到她的怜爱。”
“我只是……稍微掩盖一下,我在她心底可能诞生的坏印象。”
伏惑始终跟在顾无忧身边。
一直以来,他试图给对方展示的,都是稳妥踏实的一面,以期能成为她心中最亲密信任的那一个。
而今可见,他的努力似乎也不算白费。
顾无忧默许他的靠近,对自己逐渐深入她的范围视若无睹。
他胆子这才越来越大。
之前身处飞书学斋,伏惑更是暗自依仗这种宽纵、“炫耀”对她自以为是的理解。
那时候,他尚且还想象不到,彼此理解过多、深入过分,对于他们的关系而言,亦是另类的危险。
尤其当樊枝插手,重现他的过去,伏惑忽恍然意识到,一旦顾无忧见到自己曾用以坑害连涂、借刀杀人的小把戏……
他们两人之间的信任,或许将彻底不复存在。
即使顾无忧性格独特,伏惑亦无法完全保证,她不会产生微妙的联系——
【伏惑满口谎言、表里不一。今日既会暗算老师,将来又是否会暗算她?】
伏惑不敢想象。
是的。
作为深海龙族,他从没有世人所认为的那般光明磊落。
但他亦不希望,顾无忧因此厌恶自己。
那么……到底是以后被她视作眼中钉,还是遮掩自己的罪行?
伏惑理所当然倾向后者。
此乃权衡利弊后的最佳选择。
万一最后闹到非得与她对立,难免决一死战,伏惑同样希望,自己在顾无忧心底,是可以堂堂正正与她比肩的对手。
不过,现在……
他的希望应该实现不了了。
在终于发觉幻境中多出的那人是谁后,伏惑几乎压抑不住怒火,一心只想着把那人从顾无忧身边剔除。
所以……
所以他才意气用事,借机利用顾无忧的信任,对她犯下此等大错。
应该无法再挽回了吧?
不知等无忧醒来,又会对自己露出怎样的表情……
伏惑轻轻眨眼,压下眼底微润的涩然。
替少女整理好皱褶的裙摆,随即,一只手臂承托腿弯,他将正昏睡的人稳稳抱起。
一直注意伏惑动作的樊枝隐感不妙:“你又想对她做什么?”
伏惑侧过半步,漫不经心沉静答复:“带她回龙渊。”
“呵……回?”樊枝脸色阴沉,掌心缓缓贴上棱方障壁。
搞什么啊?
说得龙渊好像才是她的归处一样。
“你们龙渊,简直污浊得像一潭泥沼……就这样,你竟然还厚着脸皮领她前去?”
樊枝忍不住讥讽,摁于棱方的五指逐渐收拢,力度大到骨节挤出瘆人响动,“怎么,把她拖入其中,好和你一起共担骂名么?”
伏惑余光瞥向他毕露凶戾的双眼,轻描淡写:“放心。龙渊到底如何污浊、究竟隐藏多少异心,都不劳妖国的陛下仔细考虑。”
“你只需明白,现在,龙渊变得很好。”
“好到他们哪怕对我再有诸多不满、口诛笔伐,却也不敢把矛头指向天道。”
至此,伏惑不愿继续多费口舌。
他转过身去,一道棱方顺势突现面前——里头模模糊糊倒映的场景昭示,他即将一走了之。
而伏惑忽视樊枝,亦如斜睨过偌大海洋一段稍纵即逝的暗流。
构不成威胁。
根本无足轻重。
“你、你、你真……!”目睹顾无忧身形渐远,樊枝不由低声呓语。
瞒在舌根的字句叫人分辨不清。
可是,恶毒与怨恨愈燃愈烈,樊枝怎么也做不到忍气吞声。
几番挣扎,诅咒终冲出咽喉,他的吼声满溢愤慨,“伏惑,你真该死!!”
话音一砸,棱方碎裂的震响细密传来。
伏惑毫不意外回首望去。
只见,樊枝已经蓄力冲破了为他们设下的阻碍,疯卷而来。
看得出来,因着顾无忧,这狐狸的理智早被刺激得削去大半。
……好在他没有完全遁入癫狂。
樊枝知道顾无忧失去了意识、被迫落在伏惑手上,因而,他不敢轻易召唤毒蝶大动干戈。
所以为免顾无忧受到波及,此刻,樊枝就连出手,都只是束手束脚的法术而已。
不过即便如此,以其非凡的修为,这些招数亦足够再为伏惑增添新伤。
威压倾覆。
衣角掀动。
伏惑抱着顾无忧,短暂无言。
他不论哪一只手都空不出来拿起武器。
难道要自己把无忧扔下吗?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