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冷眼瞧着对方颇为狰狞的脸孔,伏惑站立原地,堂而皇之对视。
樊枝右手半蜷咒术,就要劈头砍下。
然而,正待他尖利的寒光就要刺入伏惑的眉心,电光石火间,那拉长的芒线竟无端偏移半寸,与之险险擦过。
樊枝只觉不可思议。
不可能。
他算准了。
这么点儿距离,自己完全可以分散伏惑的注意,同时,将顾无忧顺利抢回来……
即使伏惑利用棱方耍花招,自己也决计不会再次失手才对!
结果未料,不止是眼前偏移,他与伏惑的差距甚至越来越大。
仿若一只大手生生撕裂纸张,幻境凭空绽出豁口,恶劣亮出牙齿,把他死死咬住、囫囵吞下。
樊枝在坠落。
坠入幻境之外无边无际的暗渊。
一只盛满清水的木桶,一旦切断系挂它的绳索,那么,沉于深井便是既定的结局。
改变不得。
伏惑面无表情,俯瞰对方怔愣的神色,撂下最后一句:“你是不是忘记了,这幻境里所有的一切,皆源自我的记忆?”
……樊枝的目标是夺走无忧。
他又怎会让其如愿呢?
操纵幻境。
易如反掌。
……
一道不见底的狭长漆黑横亘地面,分割废墟残骸。
脚尖逼近,朝下观望,即是万丈深渊。
一颗石子落进其中,便宛如汇入汪洋,再无处寻踪觅影。
半晌,伏惑抬眼,瞧向唯独剩下的人:“幻境变化似乎对你没什么作用,前辈。”
仇星群一时默不作声:“……”
方才与樊枝对峙,仇星群亦如此话少。
不知他是真的无甚可说,抑或单纯不愿掺合这场争执。
害得伏惑对他的防范全部没有用上。
眼下单独面对面,仇星群才道出叹息:“我的魂魄,和空相绘卷已有融合,你的记忆怎样发展、怎样崩毁,对我构不成影响。”
说着,仇星群的目光缓缓垂下,不经意触及他怀中无知无觉的少女。
见状,伏惑情不自禁绷紧手腕,更搂紧顾无忧。
仇星群无可奈何:“……就算我意图争抢些什么,以我现在魂魄离体的状况,恐怕也阻拦不了你。”
他敛下眼睫,无可避免,眸底嵌上一抹探究的深色:“我只是不解……”
“伏惑,你怎么能做到这么坦然接受她的一切?”
仇星群的神情渐化难言,“龙渊的悲剧,你身边人的悲剧,自某种程度看来,皆和她脱不了干系……”
直至顾无忧揭露身份前,仇星群都自然而然以为,伏惑定会迁怒于她。
以致仇星群擅自筹谋,替顾无忧找好了应对伏惑的退路。
不曾想,结局进展到如此——伏惑当真乖乖听从顾无忧所言,狠心下手理清同族。
这跟当初御戾岛两人一战时,他所展露的极度盲从完全一致。
仇星群话未说尽。
但伏惑已从这番模棱两可的发言里回过味来:“前辈,你的意思莫非是……其实我该因此怨恨她的,对吗?”
仇星群适时沉默。
偶尔,沉默便象征承认。
伏惑倏忽道:“可是,我又怎么能够做到怨恨自己过去的憧憬呢?”
这无关理智,而关乎本能。
顾无忧一日存在,他便一日向往。
他抗拒不了追随她的本能。
时至今日,仍未改变。
伏惑自顾自说下去:“而且母亲、容瑕、江遇远……哦,还有那匹黑蛟……天道确实主动给予了他们实现愿望的选择,但也仅仅只是选择而已。”
“说到底,最终,愿望会否实现,决定权不是依旧握在他们自己手中吗?”
“既是自己做出的选择,那么,不论正确与否,便需要自己一力承担。”
“所以,比起怨恨无忧,不如在于事无补时,先怨恨那个做出选择的自己。”
伏惑意味深长,“你认为呢,前辈?”
“……”
绕一个大弯,话题又绕了回来。
万一被伏惑认定,可能危及到顾无忧,恐怕下场会和樊枝不相上下。
于是,对始料未及的试探,仇星群直言不讳:“我同样没有因为过去的事情对她产生怨恨,不然,我不会特地为她领路。”
伏惑放心点点头:“那我与前辈就没什么可多谈的了,告辞。”
“……等等。”
犹豫一会儿,仇星群不禁叫住他。
“看在你称一声‘前辈’的份上,给你一条好心忠告吧。”
伏惑:“什么?”
“永远不要向她祈求愿望。”仇星群深深注视着顾无忧,若有所思,语重心长。
“一些浅显的后果,相信你已从你的同族和我身上见过一遍……不过,有时她索求的代价,可能远不止一条命那样简单。”
“你,会堕入无间、万劫不复的。”
伏惑不言。
不知他听未听进去。
下一息,他转头,连带少女走进棱方。
瞬间,行迹如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