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团触及少女的皮肤,忽地绽亮。
它等不及似雪缓慢消融,便极快没入她的身体。
顾无忧全程默然,纹丝未动。
天地寂然。
江遇远看不见她的神情,心底隐约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措。
顾无忧记起来了吗?
她记起从前所有事情?
江遇远强压惶惑不安。
没事、没事的。
想起来又如何?
谛园内全部储存已尽入他腹中,顾无忧不可能再有机会与自己匹敌。
而她的终局……
无非是死得更清醒些吧。
思索透彻后,瞄准她单薄的背影,骸龙决绝刺出冰冷骨爪,预备先发制人。
然而,未等利爪碰到对方,江遇远蓦地凝滞。
因为他意识到……
自己……好像在往下陷?
垂眼瞥去,果不其然。
那张承托骸龙的织网,竟然垂落松散。
仿佛不堪重负怪物庞大的躯壳。
由是,臃肿堆积的肉块只得不断沉挤着织网,逐渐压折花茎、压迫土地……
此刻,谛园像极一片深不可测的沼泽,吹鼓浑浊气泡,怂恿着湿滑淤泥拽扯猎物。
“等一下??!”江遇远悚然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谛园,为何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看起来……是我们赌对……”
伏惑还被他扣在骨爪之中,失神的目光勉强聚焦,见状,只是不紧不慢地断续道,“江遇远,不属于你的东西……无论怎样想方设法抢占,也永远不会属于你……”
“什么意思,你们……?!”
江遇远目眦欲裂,再想逼问。
伏惑却浑身颤动,不辨欣喜抑或痛苦:“无法亲手取你性命……实在可惜……”
“不过,幸好……她会替我,为你送葬。”
“父亲,我们的血脉一道罪孽,所以哪怕过程殊途,结果也终将……同归。”
伏惑倏尔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一起,堕入无间吧!”
“闭嘴!闭嘴!!闭嘴!!!”
江遇远不胜其烦。
他双目猩红,近乎破音冲伏惑呵责道,“伏惑,你以为你就很好么?你以为,你死得光荣壮大?只不过是被顾无忧当作随手可弃的诱饵,为她无谓痛苦,为她赌尽生死……”
“试问,她又能记住你多少?!”
伏惑无力歪过脑袋,黯淡的眼睛模糊了江遇远歇斯底里的轮廓。
……痛苦吗?
可是。
过去,他连痛苦的权利都不曾拥有。
只有被她捧在手心,他才能肆意开怀、纵情悲伤。
那么。
为博她欢笑,只此一刻放尽爱恨,作为一枚脆弱水泡崩碎成沫……
又何妨呢?
伏惑坦然接受,唇角仍噙着欣慰笑意:“没关系。这就是我一直想要完成的事情。”
“为她停留……或者,为她开辟前路。”
呼之欲出的癫狂惹得江遇远破口大骂:“疯子!”
骸龙的愤怒随之蛮横的动作渐入血肉,骨爪再三收拢,与他争夺仅存的微弱气息:“伏惑,龙渊就是如此教导你的?你难道没有自我吗?!”
听闻熟悉的问题,伏惑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张口都尤为吃力。
他徒劳翕动嘴唇。
下一息,身体猝然失重,深深扎进伤口里骨爪似也消失不见。
伏惑感到自己正在下坠。
耳畔呜咽着风声。
而涌流出经脉的鲜血,汩汩垂落,形同锁链,桎梏他朝洋溢星光的花海沉溺。
头颅触地,重重砸下,一时,伏惑竟未回味出钻心断骨的疼痛。
……大概因为,自己已是强弩之末,死亡将近的跫音便足够消解苦痛。
而江遇远认为濒死的他毫无用处,于是就这样把他扔下了?
……算了。
都不再重要。
恍惚抬眼间,谛园那片沉黑苍穹好像又笼罩下来。
却不像方才那般来势汹汹。
其绸缎般延伸、铺展、包裹他每一寸,亦温柔覆住双眼,为他渐渐熄灭支离破碎的视界。
万事万物,虚无得可怕。
甚至包括……他那已然空荡的肚腹。
伏惑茫然注视渺远天幕。
啊……
饥肠辘辘。
一切皆在源源不断流失。
他迟钝滚动喉头,吞下一口腥甜滋味,仿佛试图填饱这具永远空虚的躯壳。
想来,等他性命休止的刹那,这副贪婪的口舌便再也无法得到满足吧。
所以,其实,直至最后……
他的愿望都没能实现啊。
*
“伏惑……”
伴随遗憾悠长的叹息,她手腕不由凝滞半空,稍稍悬停一会儿。
短暂犹豫之后,顾无忧终于伸出手去,指掌轻拂,为白龙合上眼睛:“睡吧……”
她静立半刻。
“嘭——!”
一道沉重凿地声不合时宜自身后响起。
顾无忧不得不回神,转头望去。
却见,骸龙半截肚腹已没入泥土。
为避免被谛园地面吞噬,他的两只骨爪须死死攀住周围坚实的一角。
随即,江遇远再以力织网,抬升更高,支撑笨重的身体不必继续深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