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一切,他这才居高临下投以俯视:“顾无忧,你做了什么?”
不知为何,独她脚下的土地毫无变化。
且她竟仍旧从容不迫,转过身时,挂着琢磨不透、无懈可击的微笑。
此般表现,与过去种种无甚差别。
然而,江遇远敏锐察觉出违和——
顾无忧有哪里不大一样了。
“……你统统记起来了,是不是?”
“是啊。”她弯弯眉眼,爽快承认。
不知有意无意,她只答他第二个问题,顺便还要附带一句漫不经心的调侃,“哎呀,想不到,经历这么多,你依然改不掉急躁的坏脾气。”
顾无忧又摊手:“不过,如果不是你这急于求成的秉性暗中作祟,我想,我们之间,估计也难以诞生什么交集吧。”
江遇远半晌无言。
是的。
如果不是他为争取龙渊权位,朝顾无忧祈愿,从此走向一去不返的道路……
兴许,也不会成为如今模样?
“不、不!”
江遇远胸腹起伏,魂不守舍接连否认,“我本不该失去这么多的……我的龙渊……龙渊主位……”
他的人生,就该永远驻足在……登临龙渊王座的辉煌之刻,享尽敬奉与追捧。
约莫,若没有顾无忧与容瑕横生枝节,便不会有此无妄之灾。
龙渊、以及龙渊君主之位,他本可一直稳握在手。
“是吗?”
顾无忧却意味深长,“你觉得这些很多?我原以为,你不满足于只统治一个龙渊呢。”
江遇远一时语塞,下意识反驳道:“瞎说什么?”
“不对么?毕竟你整天在外界跑来跑去,搜罗各处消息。作为龙渊的君主,未免也太关心其他地方的事情了吧?”
顾无忧左思右想,煞有介事自问自答,“哦,难不成……你心怀大爱,想体恤众生?噗……!”
谈论到这个与江遇远极度不符的印象,她忍不住轻笑出声,又愈发乐得不可自拔:“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心怀大爱?你?”
见少女不加掩饰的嘲讽情态,骸龙蜷紧骨爪,骨节挤碰,咔咔作响。
窥及对方反应不虞,顾无忧平复思绪,稍作收敛:“我知道,你是贪得无厌的人。”
“于是我借容瑕的贪念趁势而为,让你,与我对赌游戏。”
游戏?
骸龙金眸浮出阴霾。
嗯,谁承想……
一切皆源自她兴致使然的游戏。
也不晓得,顾无忧从哪里寻得这种系统与穿越者彼此合作的奇怪戏码。
最初,江遇远不太愿意接受。
奈何绞尽脑汁也没有其他选择。
那时他肉身崩逝,魂魄被困纸壳之中。
走投无路。
倘若不跟着顾无忧来谛园、放手一搏,他一辈子都摆脱不了那不堪一折的躯体。
所以,为将来能够以本来面目复苏,江遇远与她缔结约定——
【扮作系统,协助顾无忧,收集目标的〈黑化值〉。】
而后,再依照她所说,抽换她的记忆,混淆身份,让她以心无挂碍的凡人之躯完全融入此世……
顾无忧捧心垂眸,哀伤控诉:“你瞧,我送你这么难得一个释放野心的机会。”
“江遇远,你怎么不感谢我呀?”
“感、谢?”江遇远倏怨恨地瞪大眼眶,声线染上颤抖,“你故意恶心我才对吧。”
“你是指,我须感谢你,害我死得一无是处?感谢你,叫我疲于奔命?”
顾无忧摇头:“我是指……你该感谢,是我让你看到,此世众生与天道之间的界限。”
“甚至,我还放任你亲手触碰了它。”
“……”
这一点,她倒说得确实不错。
因为,江遇远不但凭此赌局窥探到天道无可比拟的能力,并且此时此刻,距离成神也仅一步之遥。
而这最后一步——
即是翦除顾无忧。
……此时不为,更待何时?!
骸龙不假思索抬起骨爪。
然而,出手前,某一丝怪异绕上心头,细线般紧紧缠缚,勒得他差点儿忘记吐息。
等等。
是不是还有哪里不对?
被心里的提防打断,江遇远遂开始冥思苦想,骤然僵直的举止显他有些手足无措。
究竟哪里不对?
或是自己多虑?
他心乱如麻,怔怔睨向顾无忧,眼底却丝毫不掩杀意。
谁料,顾无忧不躲不避,危机当头,竟还颇有余韵冲他微抬眉梢。
江遇远万分不解。
她当真不畏死么?
她莫非不会死么?
……死?
不对……
不对!!!
她早就该死了!
江遇远猛地一震。
失忆的顾无忧,也与他做过约定,说是会完成任务、拿下四个目标。
然而直至现在,成功达成的只有路九川与仇星群两位,剩一个樊枝、一个伏惑。
如今,尽管樊枝生死不明,伏惑的处境却是可以确定的——
伏惑已死。
而在伏惑死去那一刻,顾无忧的任务也就彻底宣告失败。
违背约定,她该被反噬而死。
可、可她为何不死??!
“总算意识到了。”
目视对方逐渐惊慌的眼神,顾无忧上前两步,一脸无辜无害替他解惑道,“我不死,当然因为余下两个目标还活着咯。”
江遇远难以置信:“一派胡言!伏惑怎么可能还活着?!”
那目不忍睹的残骸,明明眼下正好端端躺在面前。
她睁眼说什么瞎话?
提起伏惑,顾无忧笑容淡了两分:“啊,有没有一种可能,伏惑根本不是我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