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幕是,世界的宠儿、阿邱魔女朝思暮想的美少年死了,死在她精心准备的牢笼里,遍体鳞伤地、衣衫不整地;粉笔线人形结实而不可逆地画好了,周围散落着水仙花球茎。
这个世界流传着一句残酷的箴言:“只有死人才肯听话。”死人偏过头,无机的视线投向远东的故乡;嘴角噙着一抹笑,经无能为力的尸检官解读,它记录了往生者最后的情绪:重获自由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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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某年某月,手套厂厂长之子、新人角斗士罗宾·洛夫克拉夫特在阿瑞斯杯武斗大会上取得了前50名的好成绩,前途一片大好,在此之前前途已经三分之二片大好了。
可是,当他拿到最后三分之一片大好,身披掌声手捧鲜花地坐上了荣归故里的牛车,奔赴他继承手套厂后上班监督工人纺织手套、下班背着手四处溜达充当乡贤、聚众斗殴时不用出手就能把对面(全境总人口数-50=此处人数)个人吓跑的幸福生活时——半道却被邪恶的魔女劫走了!
豆子在一片被阴阳分割了的昏晓中醒来,浑身都疼。他的眼白和眼黑的区别十分明显,因此邪恶的魔女用余光也能第一时间注意到,放下手中的缝纫工具、吸管酒杯和半成品运动鞋——在俘虏苏醒前,她正觑着眼睛一层一层往上叠加缀有蕾丝的碎布头——慌张地看过来。
只见一张相较于穿着显得过于华丽的脸从她乱七八糟的生产资料后抬起:“哎哎?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通常,恶毒的绑架犯看见人质醒了,如果没当过十年以上的麻醉师,第一句话绝不会是“感觉怎么样”。但手工缝制全蕾丝运动鞋的魔女并非通常恶毒绑架犯,开口即破音地说完第一句台词,拘谨地瞅了瞅豆子,经过一个“看仔细喽”的最小时间单位,突然又把眼睛撇开,一抹明显的红从脖子快速蔓延到头顶。
在这个过程中,豆子首先迷惑地看向对面两团和自己一样白的眼白——似乎阴阳太过分明的眼球就是容易引人注意哦。等那片红一直蔓延向了后脑勺、奔着尾椎骨而去时,他才关注回了自身的境况。
隔开绑架犯和人质的,除了无关紧要的碎布头,当然还有发挥了九成作用的铁栅栏。怪就怪在,通天彻地的铁栅栏竟被漆成了浅粉色——目的可能在于消解威胁感、融入栅栏外的环境,大抵是用料不好,又被一双不甚灵巧的手漆得斑斑驳驳,充满了手工垃圾风的气息;以它为代表,目力所及的每一处都在诉说着贫穷的主人竭尽所能地尝试过好生活但又不得要领、终于把自己培养成了变态犯罪分子的背景故事。
这也就罢了,栅栏里的景象更是让人理解不能——形式上是牢笼,内容简直是一座生态平衡的小型植物园:红的蓝的白的紫的;垂挂的、攀墙的、整整齐齐码在色彩搭配并不和谐的花盆里的;繁茂的、枯萎了一部分的、半死不活来年再见的……植物,填满了此处的每一丝空隙。
矛盾在于,粗观之下,豆子觉得这里是一片热带雨林,即便雨林深处有梁龙和剑齿龙作为高低对比的静物成组出现他也不会觉得奇怪。但它又明显受过人工干涉:世上哪有花团锦簇、红肥绿瘦成这样的热带雨林?总而言之,它传达的美学理念,诡异到只有让设计者自己来介绍才夸得出口。
而豆子现在就被几条叫不出名字的藤蔓紧紧束缚在一把破旧的皮质转椅上,藤蔓没有刺只有叶子,然而——他在刚醒时就尝试过了,挣脱不开,就像这个精心装饰的牢笼,四处都弥漫着窝囊的气息,但想逃离也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正是反差和错位确定了牢笼主人很厉害的第一印象,但愿如此!
根据人脑的活动顺序,豆子这时不禁回想起了自己被绑来的过程。回家的路途山高水远,下了牛车就要换乘长途有轨矿力车,车站里有人卖报,报童认出了他,红光满面地上前搭话:“先生留步,我认得您,您就是阿瑞斯杯最擅吹竖笛的那位角斗士对吧!……”
显然报童记错了豆子的特长,但取得了评级就要逐渐习惯身边艳羡的目光,这是角斗士教育与再教育的一环。于是豆子驻足,依通行的范式傲然挺胸、温和垂眼,等待报童递来一只签名笔。
报童的确递来了一支签名笔,但签名材料并不是他吐了口唾沫搓干净的衣角,而是一张“临时送货人出勤凭据”。
手指点了点凭据左上角的狮鹫印记,报童悲哀又小声地说:“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叫米勒,家里很穷,除了卖报还有别的兼职……”
因大赛结束而客流量陡增的车站使他无暇顾及“别的兼职”,但大赛的结束时间一早就预告过了的,或许这就是他“家里很穷”的原因。豆子怜悯又不失傲慢地理解了一切。又想到,他呢,通过阿瑞斯杯这个万众瞩目的路径取得了评级,相较于没有官方认证的角斗士,即便不继承家里的手套厂、改去加入某些守护世界安宁但逢进必考的组织也将会是一路绿灯,所以目前也算是身居高位了,公民主动过来寻求帮助,看起来还很着急,那他自然也愿意伸出援手——
由此,不幸被魔女阿邱确信为路见不平拔刀相救的一款好人,对他执行起邪恶计划就更不会手软了……这是什么逻辑?反、反正,按照计划,他带着全境五十强的自信、在没通知任何人的情况下中途改道、跋山涉水地去见他素未谋面的收货方,敲门之后,忽觉一阵香风拂面,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时黑幕中伸出一双邪恶的手,用一个类似公主抱的姿势……哐当、哐当、哐当……把他搬进了这座垃圾风的热带雨林、也是用各种家庭作坊手段搭建好的牢笼中,自此,罗宾·洛夫克拉夫特一片大好的人生彻底完蛋了。
……
苦心准备了可爱迷人又危险、神秘感与落差感兼具的出场方式,阿邱魔女露脸都好半天了,预想中惊艳的眼神却没有发生。受害人刚恢复意识就发现自己被绑架了,在她的藤蔓之下猛力挣扎——光顾着忙这些有的没的!于是她失望地扒拉扒拉刚用药剂弄卷的魔女大波浪,咕哝道:“我就知道是发型的问题……”
受害人在一番更比一番高的意想不到中暂停了挣扎:“发型的问题吗……”
那么接下来就是计划内的谈话时间了:
豆子一定是想起了还在家中等待的父母,眼尾深了那一定是眼眶红了、眼神倔强但眼含热泪道:“你要多少钱?”
回避着现实中面无表情、冷漠的语气里只掺杂了一丝无奈——表示情绪有且仅有不屑——的受害人,许久不和人交谈的阿邱清了清嗓子,严肃道:“我要的不是钱!”
接下来的这句话很难启齿、使皮肤忍不住红上加粉,但在这里说总比在外面安全点吧:“我要的是爱……”
牢笼里的是另一个层面的审判官,以防真实目的暴露后听到更伤人的话,阿邱抢着指向身后洱鸾大陆人手一台的显像终端,道:“是这样的,我在那个上面收看了这届阿瑞斯杯的全程,从海选开始,你就是我的第一目标啦……”
“本,本来呢,”依然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魔女接着说:“我一直在物色一个陪我的人……其实已经物色到了,上一个各方面都还算满足我的需求,也听话,只可惜是个空心人,我就想着换个更好的……”
发觉扯远了,她又突兀地拐回主题:“我要在这里把你关到爱上我为止!”
总算逮着喘气的余地,受害人开口就是冷笑:“然后放了我?”
“不是啊,你要是爱上了我,不就自愿被我关在这儿了吗?”魔女赶忙说,语气里满是童话式的理所当然。
“啊当然!”她又补充道,“在你爱上我之前,我是不会撤走栅栏和藤蔓的——尤其是,你别动!这个藤蔓你不惹它它就没事,你越动得厉害它就收得越紧,有时我都控制不了它……到时被它割破了皮肤留下难看的疤,我可概不负责哦!”
豆子可能认为——不幸中的万幸是,他遇上的变态绑架犯很可能只是个没常识的傻子。因快速吐出一口浊气,问魔女:“这是什么地方?”——胆敢为人生另外的可能性寻求机会了!
阿邱正在思考待会喂他点什么,是西梅汁燕麦能量棒子面粥还是青椒走地鹅蛋包饭呢——这些她亲自发明且味道不明的菜式虽然养活了她好多年,但还没拿出来见过外人,她也很忐忑。忐忑的时候听到受害人妄图熟悉关押他的环境——还不知道接下来有什么叛逆的打算!——便立刻露出危险的一面,深沉地反问:“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空气很稀薄?”
豆子动了动鼻子:“还好吧。”
阿邱得意地一叉腰:“这里是高塔,关我的地方。”
什么程度的高塔?开门拿快递得下十八层楼,回到住处得上十八层楼,所以发出了那么多声哐当、所以施受害双方现在都有点鼻青脸肿。既然是高塔,“别想大声求救,你叫破喉咙也只有路过的白云和乌鸦会听到的!”
豆子垂下睫毛。稍微缓了一阵,才用听不出情绪的声线道:“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里一定没有包藏祸心,阿邱便老实交代了:“因为你板板正正的很好搬运……?”
“很好搬运吗。”
“不要再学我说话了。竖笛美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如果那个破破烂烂但外壳系着波点蝴蝶结的显像终端声音没出故障,选手的大名是不会被纯看脸的魔女错过的。“鸫。”豆子随口编了个名字,这里有个没好气的暗示:来自远东城,现在还被你像捕来的鸟一样关在笼子里!
“好的,鸫。”魔女理直气壮、但结结巴巴地点名下令了:“你要通过、通过和我恋爱的方式带我认识这个世界,听懂了吗!”
“我拒绝。”
——道出了几分钟前就做好的决定,豆子淡漠得像一块灰色的岩石:“要杀要剐随你便。”
魔女大惊,脖子上的项圈收紧了,在任何人都觉得活该的境遇中,抓着斑驳的粉栅栏疯狂摇晃,但话的内容竟还有几分逻辑:“你怎么可以!你是守护世界安宁的人——你拥有这份权利,但不履行这份责任,这怎么行!守护我这个底层人中的底层人,我变好了也是你的政绩……何乐而不为呢?”
豆子既不害怕也不心软,感受收紧的藤蔓逐渐割开衣服的布料,计算着自己还剩下多少生命。
“要听话的是吧?死人才肯听话。”他这时还有一些对话的耐心,当然,这份耐心很快也要耗尽了。
阿邱急得声音都破了:“你别动!哎呀我给你解开就是了。”一道绿光闪过,再无束缚的豆子从皮转椅上落在了地上,就像放弃生命同时也放弃了自主意识一样,软绵绵地瘫倒不动了。
但魔女还不放弃劝说,虽然她的话没有任何说服力:“你先不要抗拒,你仔细看看我,看完之后你就会发现:只要我能出去,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我的!”
对方如此坚信,绝境中的人也很难不施舍给她一个眼神——当然,半秒后退货回来时变成了一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