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后的清溪村,像是被春日的暖阳浸过,连空气里都飘着草木抽芽的清甜。高熙然跟着王大娘学种春麦,粗布裤脚沾着湿润的泥土,手掌被农具磨出了新的茧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觉得踏实。
这日午后,她帮宁穆子晾晒新采的草药,忽闻村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不同于上次官差的蛮横,这次的马蹄声轻缓许多,倒像是寻常旅人。宁穆子踮脚望了望,回头道:“是个穿青布衫的先生,带着个小书童,像是来问路的。”
高熙然心里微动,指尖捻着的药草梗不经意间被捏断。自上次官差搜查后,她对陌生的外来人总会多几分警惕。她没上前,只借着翻晒草药的动作,眼角余光瞥向村口。
那青衫先生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三缕短须,眼神温和,倒像是个教书先生。他正跟李大叔说话,姿态谦逊,不像有恶意的样子。片刻后,他朝李大叔拱手道谢,转身要走,目光却不经意扫过药摊,忽然顿住了。
高熙然的心猛地一缩。她认得那先生腰间的玉佩——那是皇室宗亲特有的云纹佩,虽样式简朴,玉质却绝非寻常人家所有。她下意识地往宁穆子身后退了半步,将半边身子藏在药架后。
“这位小哥,”青衫先生却已迈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摊上的草药上,声音温润,“你这株‘还魂草’采得倒是周正,根须完整,看来是懂行的。”
宁穆子挠挠头:“是阿然姐教我认的,她说这草在背阴的石缝里才长得好。”
先生的目光顺着宁穆子的话转向高熙然,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深了几分:“这位姑娘看着面生,不是村里本地人吧?”
高熙然垂着眼,声音放得平缓:“家乡遭了灾,来投奔亲戚的。”这话她已说过无数次,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破绽。
“哦?”先生微微颔首,目光在她手上的薄茧上停了停,又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袖口,“看姑娘的手,倒像是做惯了农活的,不易。”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只是姑娘眉宇间带着几分郁色,怕是心里藏着事。若有难处,说出来或许能松快些。”
高熙然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里。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强作镇定:“先生说笑了,庄稼人哪有那么多心事,不过是担心天旱罢了。”
先生笑了笑,没再追问,只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买两株还魂草,给小童治治冻疮。”宁穆子接过钱,递过草药,他接过便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没再看高熙然一眼,仿佛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买草药的旅人。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高熙然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宁穆子察觉她脸色不对,担忧道:“阿然姐,你怎么了?那先生看着不像坏人啊。”
“没什么。”高熙然摇摇头,指尖却依旧冰凉,“只是觉得他有些奇怪。”
她没说那枚玉佩的事。村里人本就护着她,若是让他们知道可能又跟皇室扯上关系,怕是要平添许多担忧。但她心里清楚,那先生绝非偶然路过。他的话,他的眼神,都像是在试探。
接下来的几日,高熙然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她加倍留意村口的动静,夜里也睡得浅,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她甚至开始琢磨,是不是该离开清溪村,免得再次连累村里人。
可每当看到王大娘端来的热粥,看到李大叔帮她修好的篱笆,看到宁穆子捧着新熬的药膏跑来,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里是她的避难所,更是她在绝望里抓住的唯一暖意,她舍不得走。
半月后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高熙然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到院墙外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她停下斧头,侧耳细听,那咳嗽声断断续续,带着几分虚弱,像是就在墙外不远处。
她犹豫了一下,搬来木凳垫在脚下,踮脚从墙头望出去。只见墙外的老槐树下,蜷缩着一个人影,正是上次来买草药的青衫先生。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正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嘴角竟隐隐带着一丝血迹。
高熙然心里一惊。看他这样子,像是受了重伤。她下意识想转身回屋,假装没看见——这人身份不明,跟皇室有关,招惹他绝非好事。可当她看到先生咳得几乎喘不过气,单薄的身影在晨风中摇摇欲坠,她的脚步又迈不动了。
终究是医者的本能压过了警惕。她从屋里取了些宁穆子备好的伤药和干净的布条,又端了碗热水,轻轻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听到动静,先生缓缓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苦笑了一下:“又要叨扰姑娘了。”
“先生这是……”高熙然将水递过去,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袖口上。
“赶路途中遇了些麻烦,不碍事。”先生接过水,喝了两口,呼吸才平顺些,“本不想打扰,只是实在走不动了。”
高熙然没再多问,蹲下身将伤药和布条递给他:“这些你先用着吧。”
先生看着她递过来的东西,又看了看她,忽然轻声道:“姑娘可知,我是谁?”
高熙然手一顿,没说话。
“我姓沈,名修,是前朝的翰林院编修。”沈修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高熙然心里,“金悦三十七年秋,霞宫之变,我就在京中。”
高熙然猛地站起身,后退半步,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你是来抓我的?”
“姑娘别怕。”沈修慢慢抬起头,目光坦诚,“霞宫满门忠烈,却遭奸人陷害,我虽无力回天,却也不屑与那些人为伍。我逃出来,就是为了找一个人。”
“找谁?”高熙然握紧了手里的斧头,只要他说出半个“抓”字,她便会立刻动手。
“找你,高熙然公主。”沈修的声音带着几分沉痛,“我知道你还活着。也知道你在找你弟弟,找当年的真相。”
高熙然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竟然知道她的身份!还知道她的弟弟!她死死盯着沈修,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我弟弟……我弟弟他还活着吗?”
沈修看着她眼中的急切与痛苦,叹了口气:“公主稍安勿躁。我与你父王曾是旧识,当年他察觉朝中不对劲,曾托我若出事,便设法保全皇子。只是那天霞宫火光太大,我赶到时,只在假山石洞外捡到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锁,上面刻着一个“熙”字。高熙然看到那银锁,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那是她亲手给弟弟挂的长命锁,他从不离身。
“这锁……”
“我在石洞外发现的,旁边还有挣扎的痕迹,但没找到尸体。”沈修的声音低沉,“我查了三个月,只查到皇子可能被一个蒙面人救走,去向不明。那些人也在找他,比找你更急。”
高熙然的心脏狂跳起来。没有尸体,就意味着弟弟可能还活着!这个认知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她被仇恨笼罩的世界。她死死攥着那枚银锁,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们为什么要找我弟弟?”她哽咽着问。
“因为他是皇子,是霞宫唯一的男丁,是那些人的心腹大患。”沈修咳了两声,脸色更白了,“我这次来苍莽山,一是躲避追杀,二是听说有人在这附近见过类似皇子的孩子,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高熙然看着沈修苍白的脸和染血的袖口,心里的警惕渐渐散去。若是想抓她,他不必此刻虚弱地站在这里,更不必拿出弟弟的银锁。
“你受伤了?”她问,语气缓和了些。
“被追杀我的人伤了,不碍事。”沈修摆摆手,“我本想今日离开,只是实在走不动了。”
高熙然沉默片刻,道:“先进屋吧,我帮你处理伤口。”
沈修愣了一下,随即拱手道谢:“多谢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