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楚走的很快,屋里仅留下莫华清和阮归云两人。
现在屋里也很安静,但与之前杨楚在时那种让人沉溺其中的安静不同,纷纷扬扬的雪花将一切声音都吞噬殆尽,只留下让人无所适从的寂静。
莫华清原本那点想要抚琴的心思也消失无踪。
他坐了一会儿,目光扫到旁边的手巾,心里无端端升起一点莫名的想法。
想要为杨楚做些什么。
莫华清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然后他对在一旁的阮归云道:
“劳烦取几条手巾来。”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这里可有水沉香?”
与此同时,正在城中猫冬的邓书贤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时他正卧在宅中水榭软榻之上赏雪,穿着自己喜欢的衣服,拿着自己精挑细选的扇子,手边放着这个季节难以见到的鲜果,水榭被锦缎围起遮挡风雪,四个巨大的香炉里将水榭里熏染出一片春意,宅院中上上下下的仆从都为他一人服侍。
当熟悉的密语在耳边响起时,邓书贤手里的扇子“啪”地一下盖在脸上,长吁短叹起来。
周围的仆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其中一人凑近小声问道:“公子可还需要什么?”
“不用。”
扇子底下传来邓书贤有些发闷的声音,他把扇子往下放了放,只露出眉眼,神情有些恹恹。
“去,把门打开,有人来了。”
仆从领命刚要离开又被叫住。
邓书贤翻身从榻上下来。
“算了,我亲自去迎。”
仆从取来伞,小心为邓书贤遮挡落雪,一路跟随着到了宅院门口,打开大门,就见门外有一个骑在马上,穿着黄色斗篷的青年。
那青年看见邓书贤,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笑来,让人心生好感。
“久见了。”
邓书贤的呼吸略停了一瞬,然后施施然迈出大门,走下台阶,踩着落雪,一直走到那青年马前,从下往上看着对方。
他容貌俊俏,天生一双笑眼自带三分情,如今眉眼弯弯,便似乎有无限情意,但话语却很不客气。
“的确是久见了,若不是迷了心窍,谁会在这种天气出门?”
马上的青年也不生气,居高临下的看着邓书贤,脸上笑意一分一毫都不变。
“这不就见到了?”
说着青年掸去落在身上的雪花,“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在这种天气跑到外面来与人说话。”
邓书贤瞪着青年,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
旁边为他打伞的仆从小声劝道。
“公子……外面天寒地冻,风雪又大……”
“我自然知道!”
邓书贤说完,下一瞬做了个让仆从惊讶不已的动作:他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青年骑着马的辔头。
皮笑肉不笑道:“可以下马了。”
“哦?”
马上的青年眉眼弯的与邓书贤之前如出一辙。
“不‘请’我吗?”
邓书贤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
“请、请、请!请下马进去喝杯热茶,可以吗!”
马背上的青年轻笑一声,翻身下马,率先迈上台阶,走了进去。
邓书贤把马缰丢给仆从,以落后那青年一步的姿态,跟着走进自家宅邸。
等进了屋,那青年好似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一般,堂而皇之的坐到了主位上;
而邓书贤则自自然然的在下首方坐了下来。
这种反客为主的姿态任谁看了都觉得别扭,偏偏他们二人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青年外面披的黄色斗篷已经脱下,里面则同样是黄色的衣衫,细细看去,衣服以皮草、绸缎缝制而成,浑然一体,颇显贵气。
待让周围的仆从退下,屋中只剩他们二人时,这浑身透着贵气的青年看着邓书贤宅邸里仆从端上的鲜果,笑道:
“看来你最近过得很舒服。”
“龙首若是愿意,自然也可以过得很舒服。”邓书贤一双笑眼看着对方,他说话的语气与表情都让人看起来很舒服,唯独说的话让人很不舒服。
“这种天气,龙首本可以叫人来跑一趟送个信便是,又何必冒着风雪亲自跑这一趟。”
龙首这个称呼一出,青年的身份不言而喻,自然就是杨楚,而能用这个口吻跟他说话的邓书贤,其实也是十二连环坞总管之一。
杨楚似笑非笑的看了邓书贤一眼,后者瞬间闭紧了嘴。
“你说得很对。”
杨楚慢条斯理的说道,“所以你现在给我腾间屋子出来,大一点儿,床要铺的软一些,椅子上的坐垫靠垫都要有。”
他眼睛看着邓书贤,脸上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然后把你的那些东西搬进去,我要看,在我看完之前,除我以外,谁都不能进。”
邓书贤感到一阵紧张。
这其实是司空见惯的事,身为十二连环坞龙首的杨楚每年会查看他们这些总管的录述。
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突然跑来抽查。
没人能当着十二连环坞龙首——杨楚的面拒绝他。
哪怕他只有一个人。
邓书贤微吸一口气,站起来对杨楚微微躬身,恭恭敬敬道:
“是。”
房间很快就腾出来了,之后就是堆成小山一样的簿子被送了进去。
杨楚背着手走进那间屋子,却再没有人见他出来。
他当然没有一直待在房间里。
只是等到天色将暗,杨楚就悄悄离开了邓书贤的宅邸,返回翠渺园。
“叩叩。”
阮归云打开门,已经恢复原本护卫打扮的杨楚站在外面,怀里抱了个长长的箱子。
“主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