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塑月的声音变了,“你怎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上来就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就会掉头飞回去。飞回去又怎样呢?回去我也活不了。”翠歪着头看她,“而且我不想死在那个地方。我想死在路上。你说过的,蒲公英的种子要飘起来才算活过。我不想做一颗永远埋在土里的种子。”
塑月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操纵杆上,砸在仪表盘上,砸在她握着操纵杆的手背上。她想伸手去抓翠,但她的手穿过了翠的肩膀,只抓到一把微凉的空气。
“你别动!”塑月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别动!我们快回去!我——”
“塑月。”翠叫住塑月,她停下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翠伸出手,用那双已经透明了大半的手,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手指放在自己嘴边,轻轻吹了一下,像是在吹一朵蒲公英。然后他把手伸向塑月,手指张开,好像在给她看手心里并不存在的东西。
“你看,风来了。”他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你走了那么久都走不到星球的边。我现在告诉你答案。因为那个星球没有边。它不是一个球,它是一颗种子。种子是没有边的,它只有壳。壳破了,里面就会长出新的东西。你就是那个让壳破掉的人。”
翠的身体在继续变淡。从肩膀到腰际,从腰际到双腿,从双手到胸口。他像一个正在被时间慢慢擦去的影子,越来越浅,越来越淡,浅到几乎要和舷窗外的星光融为一体。
“塑月,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翠陷入了回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你会笑,会哭,会生气,会骂人,会蹲在地上啃一根棒子,啃完了还要舔手指。我觉得你太亮了,亮得我不敢靠近你。但你走的时候,我又后悔了。我后悔没有多看你几眼,后悔没有问你那些棒子是从哪里买的,后悔没有告诉你——”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几乎消失的双手。
“后悔没有告诉你,我喜欢你。”
塑月从驾驶座上扑过来,跪在翠的脚边,不,翠已经没有脚了,他只剩下上半身还勉强有一点点轮廓,像一个正在消散的幽灵。塑月的手穿过他的身体,按在座椅的靠背上,掌心只感觉到冰凉的皮革。
“你不是说你喜欢之前的那个我吗?!那你喜欢她就行了!你不用爱我!你活着就行!你——”
“塑月。”翠最后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塑月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翠的脸已经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了。他的眼睛还在,两颗亮晶晶的、像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悬在半空中,看着她。
“她就是你。你也是她。你们是同一个人。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记得你笑着跑过来的样子,记得你蹲在蒲公英下面哭的样子,记得你给我系红绳时手指发抖的样子。这些记忆没有变过。变的只是你。”
他抬起已经不存在的手,轻轻碰了碰塑月的脸颊。塑月感觉不到任何触感,但她看到自己脸上的泪珠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微微晃动,然后分成两滴,沿着不同的轨迹滑下去。
“谢谢你来了两次。第一次让我知道什么是喜欢。第二次让我知道什么是勇敢。”翠的声音已经轻到像一声叹息了,“我不怕了。真的。我现在不怕了。”
塑月张着嘴,想喊他的名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她只能看着翠的脸一点一点变淡,一点一点消失,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墨迹慢慢晕开,慢慢散去,最后什么也不剩。
那双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在最后那一刻,弯了一下,像两个月牙。
然后就没有了。
飞船在自动驾驶模式下静静地飞行着,引擎的声音低沉而均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舷窗外是无尽的星空,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有的远,有的近,有的白,有的黄,还有一颗微微泛着红褐色的光。
塑月不知道那颗泛着红褐色光的星星是不是翠住的那一颗。也许是,也许不是。宇宙太大了,大到她永远无法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