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夷猛地扑到窗边，原本想看来人是谁，却不由被屋外的景色吸引，只见天际已然暮色，原本暗沉了一天的天空此刻终于被即将西落的太阳点亮，天光将整座无乐城映照成暖暖的赤红，不知何时，风声息止。

她下意识看向鸟笼，只见孔雀的眼眸被夕阳染成金黄，他的瞳孔竟然是熟悉的琥珀色。

风夷心头一跳，喃喃道：“不会这么巧吧。”

孔雀没听见她这近乎于蚊讷的低语，而是怔怔盯着屋外的天空，轻盈洁白的细雪，正缓缓落下。

“下雪了。”

白止听见嫣红的惊叹声，站在廊下抬头望天，暮夜中有洁白飘落。不是白帝城那种鹅毛大雪，细碎的像是冰晶。

“一下雪，马上就要过年了，”嫣红感叹一声，又扯了扯她的袖子，“在想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走。”白止回过神：“管事不是说，楼主已经默许你可以随时离开了么。”

“总得过完年呐，”嫣红朝她笑，“你不知道，每年楼主也就在过年会大方一回，我要拿了他的红包再走。好了，走吧，免得客人等急了。”

白止起先还以为来的又是明知微，或者哪个想同她切磋的剑修，自从那日起，想找她打架的远比找她喝酒的多。

侍女通传后，推开房门，撩起珠帘，隔着画着孤鹤飞天的屏风，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人端坐其后。

白止能察觉到身侧的嫣红屏住了呼吸，虽然未见其容，未聆其音，这人身上却带着一股凛然的威严，雍容华贵，不可侵犯。

寻常人哪能有这种气度，是世家？仙门？还是……

“来……抱歉，”男人轻轻一笑，嗓音清润温和，“来财姑娘。”

明明喊得不是自己，嫣红却忽然心尖轻颤。

他个子很高，宽袍大袖也难掩挺拔修长的身材，一张平淡无奇的面庞，属于扔进人堆中便找不到的那种，但眼眸漆黑如墨，动人心魄。

白止一瞬间以为坐在她面前的人是陆梦溪。

自始至终，这人的目光一直落在白止身上。嫣红一眼便看穿此人为谁而来，提点了白止几句便下去了。

白止有些尴尬，因为这人的视线长久细致地在她身上流连，不带任何狎昵下流的意味，眼神清澈如水，让人对他生不出反感，似乎只是单纯欣赏。她感知不到这人的修为高低，要么他是个凡人，要么他的修为远高于自己。

上神，或者魔君。

以不变应万变。

她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谦卑讨好的笑，“客人贵姓？想喝什么酒？”

“我姓白。”这位白公子顿了顿，眼神越发温柔，“姑娘可以放松一点，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这么拘束。至于酒，我不太了解，姑娘能为我介绍一下么？”

白止开始背书，当然，只背那些最贵的。

白公子听得很认真，那副专注沉醉的表情让白止几乎以为自己不是在背诵那些枯燥无趣的文字，而是在演奏某种天籁之音。

这也太捧场了。

他言谈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让人感到冷漠，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似乎真的只是一名好奇于春和楼名声在外，于是大胆前来一观的客人，白止成功忽悠他点了十几种名贵美酒，正想多叫几人来陪他一起喝，却被拒绝了。

“我喜静，不爱丝竹，这弹琴唱曲就不必了。”

“那公子不觉得无趣？”白止小心地给他斟酒，依据她方才的观察，这人在侍女上酒之时有意避开了其他人的靠近，似乎不喜他人触碰。

“无妨。”白公子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轻声道。

接下来发生的事，白止只能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句话来形容，两人你一杯我一杯，硬是将她点的十多种酒尝了个遍，白止自诩酒量不弱，可混饮加上都是烈酒，不知不觉，她已经开始头晕眼花，两颊通红，再看对面，这人看起来满脸无害从不饮酒，这十几杯下去，神情却依旧如昔。

“姑娘——”白公子强忍笑意，“你还好么？”

白止勉强站起，“还好，还好，我——”

房内原本淡淡的沉香在此刻变得浓重起来，双膝一软，白止趴到了酒桌上，酒杯翻倒，酒水倾洒一地，朦胧中，她似乎看见白公子站了起来，缓缓朝自己走来。

“还是那么实诚。”白公子随手一挥，高温之下，这些酒水顷刻蒸发化烟，消散无形。方才饮酒之时，他只抿了一口，其余都凝结成冰，趁白止不备落入袖袍中。

若真比拼酒力，他未必能比得过白止，只好作弊了。

伸手正欲揽住她的肩头，身侧倾洒在地的酒水陡然化作剑气直射，白公子早知道她会来这么一出，指尖闪电般按上她的后椎。

他叹道：“有戒心，是好事。不过如此防备我，可让我有点伤心了。”

眼见白止彻底醉了过去，他伸手将人抱在怀里，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撩开她面上散乱的发丝，露出绯红的脸。

先是捏了捏她的脸颊，又是手臂，腰身，白公子轻叹：“好像又瘦了点。”

“你在这儿，灵犀也在这儿，也不知你俩见面了没有。”他戳了戳白止的脸颊，自言自语道：“那孩子也不知像谁，横冲直撞没个消停，以前是云杳给他收拾烂摊子，后来又是你，现在是我，真是麻烦。早知道有今天，那时我就不和你赌气了——”

他的侧脸紧紧贴着白止的额头，摩挲她温热肌肤，又摸了摸她的鼻息，匀长的气息缠绕在他指尖，就像是抱住了一块热得发烫的火炭，他突然觉得全身血液都在沸腾，心脏处始终缺失的那一块终于被填满，眼眶湿润，一滴泪从他的腮边滑落至白止的眉心。

“阿止……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