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她平和的呼吸。商阙止住了诵读,抬起手,露出一张秀丽的面庞。
他等了一会,确定她真的睡着了之后便去搜她随意丢在床尾的外衣,一无所获,又小心去摸她手臂腰间,想看看钥匙是不是藏在里衣里,但仍是一无所获。
或者杀了她,自己也能离开这里?幻境一般都是由人心境所化,而人心的弱点,往往就是幻境的破绽。
白止,难道是他的弱点么?
商阙伸手虚虚按住她的脖颈,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她恬静睡颜上。
良久后,他只是无奈喟叹,摸了摸她的头发。
思绪渐渐飘远了,等他回过神时,白止披散在外的长发已经变作了一条条麻花辫,连刘海都被人扎了个小揪揪。
商阙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己的手,手中捏着她的一缕长发,辫子正编到一半。
他默默地编完这根辫子,而后有些心虚地躺回了她身边。
第二天,白止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辫子起床时并没说什么,像是已经习惯了他这个举动,她只是叹了口气。商阙躲在被子里悄悄睁开眼,发现她自己坐在镜子前花了半天时间将头发梳顺。
像是彼此无声的默契或是妥协,接下来的日子,商阙不再提锁链,白止更不会主动提。他们会每晚轮流讲故事哄对方睡觉,会一起趴在窗台看着天空发呆,会研究各种菜的做法。
连商阙都有些惊奇于自己如此自然地接受了,并开始乐在其中这种不用修炼不用处理公务,日日往复的日子。
但他没有放弃离开,将整个屋子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任何线索。
这一夜,论到白止来给他讲睡前故事,商阙选了精卫填海,这夜下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配合她轻轻的读书声,一切似乎都在此刻静止,商阙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气,有些恍惚起来。
那盆白山茶仍在窗边盛放,热烈如初。
在念到故事尾声,惨死的神女化作日日衔石填海的鸟雀时,白止忽然叹了口气。
商阙有些昏沉的意识被她这一声叹气惊起,“怎么了?”
“即便身死,可魂魄仍被仇恨困在大海,纵得双翅,不得解脱。”白止盯着书籍上的文字,喃喃道。
商阙盯着她黯淡的神情,感到一丝怪异,但还是说:“被执念困在原地,在外人看来可悲,但对于她自己而言,也许乐在其中。”
“可天比海广,无边无际,无拘无束,才是真正的自由。”她盯着窗外飘摇的细雨,“陵游,不要恨我好不好?”
她微微垂下头,看着枕在她怀中的商阙,又重复了一遍:“不论我做了什么,不要恨我,好不好?”
商阙以为她指的是囚禁这件事,回望她的眼神,这瞬间,像是记忆深海中忽然咚地传来一声响动,某块细小的碎冰浮了上来,他觉得许久之前,有谁在漫天呼啸的风雪中,也在他耳边说过类似的话。
是谁?
就在他努力回忆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溢满了他的鼻腔,剧烈的头痛与一些黑暗残忍的画面同时降临,他发出惨痛的尖叫声,像是全身皮肉在被人活活剥下,他疯狂挣扎,脚踝的铁链撞上墙壁,发出巨大的声响。
有人用力地抱住了他,那力量介于想要勒死他或者将他融入自己的身体,好替他抵挡所有的伤害与威胁,滚烫的液体滴落在他面庞上,像是眼泪,又像是鲜血。
“……陵游,陵游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我害怕,我害怕,阿爹不在了,我就只有你了。”白止抱着他,哭得六神无主,完全没了冷静从容。
他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有白止恐惧的哭泣声,像是一个怕被人丢下的孩子。
来不及疑惑,商阙就这么痛昏了过去。
等他再度醒来,已经是一个阴暗的白天,屋外依旧在下雨,窗台那盆山茶沐浴在雨中,雨水沾染上纯白的花瓣,清丽脱俗。
商阙注视这盆山茶花,直至白止端着一碗面进来他收回目光,白止对他微笑:“来吃寿面。”
商阙收拾好,坐到桌子前,面里窝着一个荷包蛋。白止将筷子递给他:“没给你放葱。”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道。
“正月十五呀。”白止笑着说:“是上元节呢!”
“还是我破壳而出,第一眼见到你的日子。”商阙轻声道。
“你记起来啦。”白止的笑黯淡了下来,她坐在他对面,大半个身子被门后的阴影淹没,眼神哀伤。
商阙不答,只是看向那扇紧闭的门,“我要离开了。”
“留在我身边,不好么?”她又重复:“这外面很危险。”
“在危险也要去,对不对?”商阙微微扯了扯嘴角:“这是你常对我说的,‘这就是命。’”
这个借由他那些尘封回忆中的形象化作的凡人少女仍静坐着,声音中没有丝毫动摇:“可没有钥匙,你无法离开。”
“你每次,都喜欢把钥匙藏在这里。”商阙走到窗边,手指插入那盆白茶花的泥土中,等他再拔出时,两指缝隙已经捏着一枚铜金色的钥匙,“山茶是你最喜欢的花。你养什么都死,除了这盆花。”
“还有你呀,你不是好好的长得这么大了么。”她释然地笑了笑,“被你发现了。”
“不是发现,而是我忘了。”商阙轻声道:“三千年实在太久太久,久到,我已经忘了你的面容,忘了这间屋子,忘了我们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
“……我也忘了你,所以扯平了。”‘白止’缓缓站起身,道:“出去之前把寿面吃了吧。这些年在天界,已经很久没人给你过生日,问你想许什么愿望,要什么礼物了。”
“没关系,”商阙将钥匙插进锁孔,锁链应声而脱,刹那间力量如开闸泄洪一般涌入他的身体,“反正我自始至终的愿望只有一个——”
他直视着少女纯粹干净的浅色瞳孔片刻,而后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