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无乐城上的街道便列满了马车,子衿和春和楼的其他姑娘正帮忙将那些剩下那些受伤,走不动的修士搬上马车。这群人来这儿有的是为了除魔,有的是为了求宝,还有的是纯属路过看热闹的无辜路人,但不论哪一种,如今都是旧伤叠新伤,只能躺在马车里扼腕叹息了。
春和楼被离桓和云杳的那一剑毁去大半,靡月逃得不知所踪,这几天风夷和子衿忙上忙下,既要封住这群心怀鬼胎的修士的口,又要给无乐城的后续事宜善后,可谓是焦头烂额。白止自然清楚自己是她们需要处理的诸多麻烦中最大的一项,便决定立刻动身离开这里。
白止踏着鞭炮碎屑走出了白帝庙,闻到空气中硝石的气息时,才意识又过了一年。
她立在台阶上,身形挺拔玉立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刀,霎时间周遭俱静,人群目光交错,无声的暗流在空气中流淌。
“姐姐——”站在其中一辆马车旁的阿福喊了一声,打破这沉闷压抑的气氛,白止循声回眸,却注意到周边修士警惕探究的视线在她俩之间来回打量。毕竟她还是天界在逃的犯人,即便这群人在风夷的威逼利诱之下立下心魔誓不在无乐城内轻举妄动,但出了这座城,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这丫头也是真傻,明明是个无自保之力的凡人,还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她有牵扯。
白止神色冷淡地收回目光,一副虚实难测的冰冷表情。
阿福还想再叫,被身边的聂老头扯住袖子,他连忙大声撇关系:“好了好了,你这蠢货,是个人就像你那早死的姐姐,也不看人家认不认识你!走走走,上车!!”
待阿福被他捂住嘴,强硬推上了马车,众人才收回目光,继续忙碌。白止注意到她俩上的是明家的马车,明家仙门世家,家门森严,居然会接纳她俩这来路不明的凡人,心道不会是有什么猫腻吧?可车帘掀开时,却有一道清澈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是明知微。
见白止对上自己的目光,明知微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指尖悄悄指了指阿福他们,似乎看穿了白止心底的疑惑。
原来是有人罩着,白止虽然同这位世家子弟接触的不多,但以她的感觉,明知微还是个正直善良的好少年。虽然不知道他因何没了修为,可看明家其他人对他的态度,想必他还是有点地位的。
“有这么好看么?眼珠子都不转一转!”灵犀忽然出现在她面前,阻隔二人视线。
白止上下打量他,心道这小兔崽子还不算傻,掩饰了自己那张麻烦的脸蛋,她冷冷道:“没你好看!”
灵犀一愣,而后追了上去,语气表情颇为自得:“原来你的眼睛还没瞎呢!”
“快瞎了,所以你来赶车。”白止爬上风夷赏给她的马车,这马车别说同明家的马车比了,即便和她之前从一念山拿的那辆相比,都显得朴实无华过了头,但别人免费送的没有挑剔的权利,白止眼睛一闭,坐在车里闭目养神。
灵犀一听,不悦道:“凭什么我来赶?我不会赶车!”
“不会赶就滚下去,我找个会赶的人上来。”
“你以为除了我,还有人愿意和你同处一室么!”灵犀炸毛。
“那你滚吧。”
“白止你——”
就在两人斗嘴时,马儿居然自发扬蹄跑了起来,这车虽然堪称破旧,垫上积灰,窗上破洞,可这匹马却是千里良驹,极通人性,完全不需要人驱使。
风夷站在檐下,看马车渐渐缩小,那些争执声也跟着远去,就在这辆车即将离开她的视线时,两根白皙细瘦指头从车窗伸了出来,懒洋洋地朝她摆了摆。
风夷轻叱一声,“德行!”
怀中的念念好奇张望,风夷摸了摸她的头,抬头看向湛蓝天空,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转而化作挥之不去阴霭。
动用溯世镜的那天她便有预料九天宫迟早会找上她,毕竟回流时间单有溯世镜不够,还需要法咒催动,而这个法咒是巫族禁忌,只有历代宫主才知道。玄徽神魂归位之后一定会注意到时间扭曲在神树上留下的痕迹。
而依照巫族使命,他一旦找到逆乱时间之人,一定会抹除这人存在的痕迹。
*
灵犀掀开一线窗,只见出了无乐城后,道路两边的绿林渐渐收紧,他们似乎在往深山里走,“这是要去哪儿啊?”
没人回答他,灵犀转头一看,白止闭着眼半个身子蜷缩在榻上,似乎已经睡着了。这马车又破又旧,也亏她还睡得着。
灵犀移开目光,片刻后,又将目光移了回去。
白止睡着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其实并不冰冷,甚至可以说柔软,就像是猫咪放松地缩在自己的窝里,松弛到有些毫无规矩。马车摇晃时她肩膀处翘起的那一缕碎发也跟着晃动,细碎的阳光恰好落在细白的耳垂上,耳珠圆润小巧,耳垂却挺厚,在人间,这算有福气的面相。
灵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发现自己的耳垂也挺厚。
这是他第一次有如此难得的机会,如此放肆大胆地观察眼前这个女人,观察她的长相、表情……他在白止的身上寻找自己的存在的痕迹。
除了耳垂,似乎下颌角的弧度、发际线的转角也有些相似,上天让他继承了父亲鲜明的五官的同时,也在无数个细微之处完美复刻了她的模样。
白止忽然睁眼,“怎么了?”
灵犀匆匆收回目光,“你是猪么,一上车就睡。”
“叽叽喳喳,难怪是鸟。”白止毫不留情地呛了回去:“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