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确被气走了，但腿长在他身上他想去哪儿去哪儿，所以他又回来了。

自从那次在地宫中亲身体验过濒死的感觉后，他心底那股曾经挥之不去的怨恨反倒是减轻了些，比起怨怼，此刻对于白止更多的是好奇，他好奇于她的过往、她的经历和她的未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将眼前这个安静立在风中眺望江面的女人变成那个被囚禁在地牢中的魔头？

一朵微光飘落在他的喙上，灵犀以翅膀拂过这如同萤火虫一般的飞虫，忽然嗅到了一股浅淡魔气。

这里的虫怎么会有魔气？灵犀心下好奇，便分出神识飞快探索这片区域，片刻后神识见到的场景让他惊起一阵冷汗，视线落在江对岸那向左右连绵无尽，巍峨如高山一般的巨影上，那根本不是一座山，而是浓重魔气凝结而成的黑雾，这云厚重的连月光都无法穿透，所以在黑夜中如同山体一般。

可这里是人间，人间怎么会有魔气聚集呢？灵犀忽地想到了自己在白帝城时，云杳曾说过，上古神魔大战曾以人间为战场，人神魔都牵连其中，死伤不计其数，怨气魔气聚而不散，遂成域外之境。

埋骨之地！

白止眺望的根本不是这波光粼粼的江面，而是对面的埋骨之地。

霎时间灵犀脑海中冒出无数个想法，联系到她抽走了商阙的元神，火化了陆梦溪的身体，以及她这一路上无欲无求的态度......不行！她们俩要是同归于尽，自己岂不是也得死的透透的，而且还是永世不得翻身的那种！

这么重要的事情，灵犀实在拿不定主意，迟疑片刻，他拔下自己一只羽毛，往风中一吹，羽毛化作一只白雀，飞向天际。

*

要在埋骨之地里生存下来并不容易，这里面的各色异类妖魔不计其数，遇上那些体型庞大，凶残嗜血的妖怪算是走运的，极致的危险往往隐匿于那些寻常之处，最要小心的，就是这无处不在的怨气和瘴毒，前者侵蚀神智，后者无药可救。

而更可怕的，是这里地势复杂，虚实相交，也许就在你跨过这条小溪的下一秒，就已经踏入了未知的迷域幻境之中。

好在白止先前为了救容渊来过这里，所以对这里的一切还不算陌生。路上难免遇见一些奇形怪状的小妖。她应对的也不算吃力。萧期用盈黍国国庙内供奉百年，凝结了无数凡人愿力的灯芯修复了她的心脉，愿力化作神力滋养识海，反倒提升了她的修为。

虽然还没恢复到叛逃九重天那时的巅峰，但有白帝剑在手，她现在勉强也能与上仙级别的仙君掰掰手腕。

不论是萧期、子衿，还是风夷，其实并没有提过要白止就这救命之恩支付报酬，但白止是一个最不喜欢欠人情、欠人恩的人，她能为了与容渊那段不算深厚的友情对天帝拔剑，也能为了平复自己对雪羽多年无视的愧疚而放弃神髓......所以她根本不可能心安理得，认为自己活下去是理所应当。

她实在背负了太多要还的债，所以，不想再背负更多了。

鲜血顷刻泼洒在这暗褐色的树干上，这只蛇妖都没来得及惨叫便被一分为二，白止抖落剑身血珠，对身后那个一路尾随的影子道：“接下来的路不好走，要跟就跟紧点。”

灵犀刚落在不远处的一颗树梢落地，听见她这句话时，心底咯噔一声，还没等他从震惊和尴尬中回过神，白止已经消失在原地。

他还以为自己这一路隐藏的很好，依照她的修为根本不可能察觉，谁知......灵犀撇了撇嘴，索性以幻出人身追到了她身侧，两人穿行在这枝叶连天的密林中，他大声道：“你怎么发现我的？”

“我主动掩饰气息，这一路又有意避开了那些妖物的老巢，按理来说，这一路上不会遇到如此多的小妖。”白止解释：“这如果不是巧合，只能证明有人在我附近了。上神血肉怀有异香，对于妖魔有着致命的诱惑。所以我有仔细留意过身后，你的动作的确很轻，我听不出来，可你的颜色……显眼。”

“下次要跟踪人就别用真身了，实在要用，记得把你的羽毛涂黑。”白止一边劝他，一边拔剑：“还有，记得掩藏你的气息。”

“......”灵犀撇过头，挥手打出一道三昧真火，直接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妖魔送回老家：“你来这里面做什么？送死么？”

“你怎么就不能念我点好呢？”白止无奈：“不是跳江就是送死，难道我干什么都是死路一条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到了。”

两人总算赶到了目的地，埋骨之地中央的大峡谷，这里虽然是中心地带，可却是阴邪之气最稀薄之处，头顶乌云浅淡，如金缕般的日光从头顶射落。这峡谷硬是将整片大地一分为二，如云般的雾气聚集飘散在峡谷中，即便灵犀神识强大，再加上目力出众鸟族的天赋，也看不清这峡谷底部的情况。

“别看了，这峡谷是当年伏羲一刀斩断的，其深足有数十万丈，加之底部气流紊乱，灵流失衡，你是看不清的。”白止往前两步，走到崖边观察：“在这里别乱跑，如果不想等的话，也可以从原路回去。回去的时候记得收敛气息，别靠近任何水源，路还记得么？”

灵犀听她没有带自己下去的意思，刚要回她一句硬邦邦的“不记得”，谁知白止下一秒就纵身一跃，他刚要追上，却发现云海茫茫，长风呼啸，她整个人已经如风一般彻底消失在这山巅云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