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着她,重新并肩在落叶小径上缓缓前行,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她的语气刻意轻快起来:
“好了,不想那些烦心事了。
说起来啊,京郊别庄那几株老枫树,如今怕是红得最耀眼的时候了。
过两日,我们索性躲个清闲,去小住几日可好?
就我们两个,谁也不带。”
她侧头看她,眼中闪烁着期待的柔光,描绘着只属于她们二人的静谧世界。
她刻意营造的轻松氛围与掌心的源源暖意,如同暖流包裹着沈清弦紧绷的神经,让她得以稍稍喘息。
她用力回握了一下那只给予她无限勇气的手,感激于这份体贴入微的庇护,也无比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独处时光。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秋日清冽气息的空气,点了点头,声音虽低却带着一丝放松后的温软:“好,听殿下的。”
只是,这短暂、如同偷来的温馨宁静,很快便被前厅方向传来的的声音打断。
“启禀殿下,驸马爷,宫里的王公公来了,说是陛下有口谕即刻传到!”
两人脚步同时顿住。
萧华棠握着沈清弦的手下意识地紧了一瞬。
沈清弦则瞬间挺直了脊背,脸上那抹短暂的松弛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覆上冷峻与警惕。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骤然凝重的眼神深处,读到了相同的不安。
皇帝此时遣亲信内侍前来,所为何事?
是巧合,还是……与方才那番关于“动静”的谈话有着某种隐晦的关联?
来到庄严肃穆的前厅,内侍监总管王公公已然垂手侍立。
他面白无须,脸上挂着宫中内侍惯有的滴水不漏的恭敬笑容。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见两位主子联袂而来,他立刻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不高不低:
“奴才给长公主殿下请安,给驸马爷请安。陛下口谕——”
他清清嗓子,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前厅:
“沈爱卿为国征战,劳苦功高,朕心甚慰。
特赐宫中御制上品金疮药一瓶,百年老山参一对,灵芝鹿茸若干,以资调养之用。
望爱卿好生休养,务必——保重身体。”
赏赐是实打实的恩典,名贵药材彰显着天家体恤。
只是,皇帝最后那句“保重身体”,却在王公公那抑扬顿挫的尾音里,轻轻地扎在了两人心头最警惕的那一处。
结合方才萧华棠转述的皇后问话,这看似寻常的关怀,瞬间蒙上了一层意味深长的阴影。
王公公宣旨完毕,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却仿佛不经意地在沈清弦脸上极快地掠过一圈,又迅速垂下。
送走了这位代表皇家威严的使者,前厅内只剩下她们二人,以及地上那几箱扎眼的、象征着皇恩浩荡的赏赐。
厅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熏炉里袅袅升起的香烟在空中缓缓盘旋,却驱不散那份骤然降临的凝滞与压抑。
“皇兄……或许也只是真心关切你的伤势。”萧华棠率先打破沉默,走到赏赐前。
她的指尖拂过装有老山参的锦盒冰凉的缎面,语气带着一丝安抚,试图为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清弦沉默地注视着那些价值不菲的药材,目光沉沉。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冷静却沉重:“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
她抬起眼眸,看向身旁的萧华棠。
她那眼眸里是忧虑,这抹忧虑自从他们俩的关系更近一步后就很少看到了。
“只是,殿下,‘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份关切,只怕……并非全然无因。”她习惯了在战场上洞察先机,习惯了在平静表象下嗅到隐藏的危机。
帝后接连的、指向性如此明确的“关怀”,像是一阵骤然刮起的阴风。
仿佛预示着来自宫廷乃至朝野的审视目光,终将更加密集地聚焦于这座公主府,聚焦于她们这对无法孕育子嗣的夫妻身上。
萧华棠转过身,径直走到沈清弦面前,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再次握住了她此刻微凉的手指。
她的掌心更加温热有力,目光灼灼,直视着沈清弦眼中那抹忧虑,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清弦,你记住,只要我萧华棠站在你身边,只要我们的手还握在一起,”
她用力握紧了一下,“这世间万物,便无甚可惧!”
沈清弦心头震动,用力回握住那只给予她无限力量的手。
十指紧扣的力道,那份熟悉的勇气,似乎又重新凝聚于胸腔。
是啊,只要她在身边,只要这双手还紧紧相牵,便是前方荆棘密布,深渊万丈,似乎也有了坦然面对、携手同行的力量。
只是,那潜藏在赏赐锦盒之下、口谕字句之间的微澜,已然清晰地泛起涟漪。
未来的路,裹着蜜糖的时光注定短暂,风平浪静之下,暗流正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