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雨,连绵了数日,带着浸入骨髓的湿冷。
公主府内,那幅西陲舆图前,萧华棠已独自站了许久。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落鹰峡”三个字,林楚楚昨日带来的“无甚损失”的消息,并未能完全驱散她心头的阴霾。
那种莫名的心悸,从今晨醒来便如影随形,仿佛那人带着战场风沙气息的手指,正轻轻抚过她蹙紧的眉心。
“殿下,”掌事宫女轻手轻脚地进来,面带忧色,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殿下的思绪,“宫里的李太医来请平安脉了,是否……”
“让他稍候。”萧华棠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声音带着疲惫和被打断回忆的不耐。
她正欲转身,目光掠过窗棂外被雨水打湿的芭蕉叶,恍惚间又看见出征前夜,沈清弦也是这般立在廊下,玄色常服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清隽。
那人回眸,唇角噙着一抹安抚的笑,眼里盛满了细碎的星光:“殿下安心,此去西陲,定不负所托。待得胜归来……”
未尽的话语被萧华棠一个带着羞恼的眼风堵了回去,沈清弦的笑意却更深了。
她的指尖飞快地掠过她垂下的袖口,轻轻捏了捏她微凉的手指才松开。
就在这时,外间却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瞬间撕碎了这短暂的幻象。
“殿下!殿下!”一名浑身被雨水打湿、神色惊惶的侍卫几乎是跌撞着冲进花厅。
他顾不上满地雨水污了光洁的地板,噗通跪地,双手颤抖地呈上一封皱巴巴、带着泥污的信,声音嘶哑:“八、八百里加急……西陲军报!”
“西陲”二字如同惊雷,炸得萧华棠耳畔嗡鸣。
她猛地转身,心脏骤然缩紧,几乎是抢过那封信。
信笺是普通的军报用纸,封皮上刺眼的几点已然发黑、疑似血迹的污渍,像冰冷的毒蛇噬咬着她的神经!
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迅速拆开。
信并非沈清弦那刚劲中带着几分清逸的熟悉笔迹,而是来自征西大军副将王贲,笔迹仓促潦草,力透纸背:
“卑职王贲顿首:我军于黑风坳遭西羌主力伏击,血战竟日,伤亡惨重……
将军为护中军,亲率骑兵突阵,身先士卒,引开大部敌军……
现……下落不明,恐已……凶多吉少……”
“下落不明……凶多吉少……”
八个字,狠狠扎入萧华棠的眼眸,冻结了她周身所有的血液。
沈清弦策马扬鞭、红袍翻飞的矫健身姿,她故意板着脸训斥自己不爱惜身体时眼底藏不住的关切,还有……
还有那晚酒意微醺,她靠在自己肩头,卸下所有铠甲防备,低声呢喃“殿下,若我……我是说万一……”
话音未落,便被自己用指尖点住了唇:“清弦,没有万一。”
“殿下!”宫女惊呼着上前搀扶。
萧华棠只觉眼前一黑,身形猛地一晃,若非及时扶住身旁冰冷的桌案,几乎要软倒在地。
手中的信纸飘然滑落,那刺目的字迹却已深深烙刻在她灵魂之中。
“殿下保重啊!”宫女的声音带着哭腔,试图扶稳她。
旁边的内侍也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倒了一片。
萧华棠却一把推开宫女的手,力道之大让对方踉跄后退。
她脸色煞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溺水之人无法呼吸,每一口空气都带着冰棱,割裂着肺腑。
下落不明?凶多吉少?
那个在她面前总是沉稳如山、仿佛无所不能,却又会在无人处温柔缱绻的人……
怎么会?
巨大的恐慌与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滔天海啸瞬间将她吞没。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黄沙漫卷的黑风坳,玄甲红袍被狰狞的敌人重重包围的景象……
冰冷的刀光划过那人苍白却坚毅的脸颊,鲜血染透了她珍视的红袍……
不!不可能!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没有失态惊呼。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反而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不能乱!萧华棠,你不能乱!沈清弦需要你!
心底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她是征西大将军,她是大梁的军神,她是……她是你的沈清弦!
那个承诺过要护你一世周全的人,绝不会那么容易倒下。
更何况,这只是“下落不明”,并非确认。
一股强大近乎偏执的信念,自心底最深处疯狂滋生,如同藤蔓紧紧箍住那几乎要将她摧毁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