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见愁河谷大捷的消息,通过特殊的渠道,比官方军报更早地传回了京城,直接送到了萧华棠的手中。
当看到密信上“将军无恙,奇袭建功,歼敌五千,焚毁辎重无数”的字样时,萧华棠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
那支撑着她连日来殚精竭虑、强撑威仪的力量瞬间抽离,让她脚下虚浮,踉跄一步,跌坐在铺着锦垫的宽大椅中。
她紧紧攥着那薄薄的信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抓住了悬崖边唯一的藤蔓。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一滴,两滴,洇湿了信纸上“无恙”二字。
这是劫后余生般的巨大喜悦,是连日来积压如山、几乎将她压垮的后怕,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没事!清弦她真的没事!
萧华棠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上的笔迹,仿佛能触及千里之外那人同样炽热的心跳。
不仅如此,她还打了一场如此漂亮的胜仗。
骄傲之情在她胸中激荡,冲淡了些许残余的恐惧。
巨大的狂喜之后,是更加冰冷刺骨的愤怒,狠狠扎进心头。
那个延误、甚至可能篡改军报,试图置她于死地的人,她绝不会放过。
萧华棠染着泪意的凤眸瞬间寒光四溢,凛冽如冰。
任何意图伤害沈清弦的人,都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立刻调整策略。
沈清弦既然无恙且占据主动,她便不必再行破釜沉舟之举,但调查绝不能停止。
她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将那暗处的毒蛇揪出来,在他试图再次伸出毒牙之前,将其彻底铲除,永绝后患。
她召来了那位安插在兵部的文书。
几日不见,这位名叫赵铭的年轻文书显得更加谨慎,垂手侍立时,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座上那位眼角犹带湿润红痕、气势却比往日更加迫人的长公主一眼。
方才他进来时,正撞见殿下失态跌坐、泪落如雨的一幕,虽只惊鸿一瞥便迅速低头。
但那深入骨髓的担忧与陡然放松的脆弱交织的模样,已深深烙在他心里。
这绝非寻常主帅胜败能引发的情绪,关乎那位沈将军的一切,在长公主殿下心中,必然分量重逾泰山。
“殿下,卑职暗中查访得知……”赵铭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张。
“那份标注‘凶多吉少’的军报,原始存档的记录……被人精心抹去了部分关键信息,尤其是关于传递路径和具体时间的记录。
而且,兵部几位负责归档的老吏,其中一人,在军报抵达后第二日,便告老还乡,行色极其匆忙,连交接都颇为潦草。”
萧华棠眼神微眯,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赵铭紧绷的神经上。
销毁证据,遣散知情人,手脚倒是干净利落。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茶水已凉,入口苦涩,却不及她心中寒意半分。
“可能追查到那告老吏员的去向?”
赵铭摇头,面露难色:“卑职已尽力,但人海茫茫,线索已断,恐难寻觅。”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卑职在核对其他看似无关的文书档案时,偶然发现另一条蹊跷的线索。”
他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萧华棠的神色,才继续道:
“大约在军报抵达前几日,兵部武库司有一批制式弓弩,以‘损耗报备’的名义被核销,但核销的数量……远超常例,几乎抵得上一次中等规模的战役消耗。
而经手此批核销文书签押登记的,恰好是……那位边镇守将胡彪,在京中的一位至亲姻亲。”
“弓弩?核销?”萧华棠指尖的动作猛地一顿,茶盏停在唇边。
冰凉的瓷壁贴在唇上,刺骨的寒意顺着经络蔓延。
西羌联军此次攻势凶猛,装备亦比以往精良异常……大批量违规核销的制式弓弩?
这两者之间,仅仅是巧合吗?
她仿佛嗅到了阴谋深处更浓的血腥气和铜臭味。
一个清晰的链条隐约浮现:京城有人提供精良装备给敌人,再由边镇守将配合延误救援、篡改军报,置沈清弦于死地!
“继续查!”萧华棠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寒意,“盯紧武库司和那位姻亲,动用所有暗线,查清这批弓弩最终的流向。
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这条线给本宫挖出来!”
直觉在她心中疯狂叫嚣,这绝非巧合,而是指向幕后黑手的关键铁证。
她必须为沈清弦扫清背后的冷箭。
与此同时,林楚楚那边也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她凭借多年经营的无形江湖网络,如同蛛网般迅速摸清了那位边镇守将的底细。
“殿下!”林楚楚几乎是带着一阵风冲进来的,发髻微乱,风尘仆仆。
但那双明丽的眸子却亮得惊人,闪烁着找到猎物踪迹的兴奋光芒:
“查到了!那个守将名叫胡彪,是已故肃毅伯的老部下,心腹那种。
而肃毅伯那位嫡亲的女儿,正是前番跳出来弹劾清弦的那个苍蝇——周勉御史的夫人!”
她几步走到萧华棠身边,毫不避讳地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抹了下嘴角继续道:
“而且,这胡彪在边镇是出了名的贪财好色,横征暴敛,手下军卒怨声载道,百姓更是苦不堪言。
但因为这家伙攀附上了京中某些位高权重的‘大树’,关系盘根错节,一直无人能动得了他分毫,简直就是个毒瘤!”
线索愈发清晰地指向了周勉,以及他背后必然存在的庞大势力。
那个不希望沈清弦活着回来,甚至不惜借敌国之手除之而后快的人。
“周勉……”萧华棠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凛冽。
一个小小的御史言官,竟有如此能耐,能影响到手握兵权的边镇守将,延误甚至篡改关乎数万将士和主帅生死的军报?
他背后那只操控一切的黑手,究竟是谁?
势力又延伸到了何处?
她心中的那份守护之意,因涉及沈清弦而变得无比尖锐、执着。
就在萧华棠于暗中织网,调动力量深入调查之时,朝堂之上,果然不出所料地泛起了险恶的涟漪。
几名平日里与周勉交往甚密、常为其摇旗呐喊的官员,开始在私下场合,在勋贵们的茶余饭后散布着“西陲战事糜烂”、“沈将军孤军深入恐已殉国”、“大军败局已定”等动摇人心的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