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毒气般在京城的上层圈子里悄然弥漫,试图引导舆论,扰乱视听。
甚至在一次皇帝为几位皇室宗亲举办的小范围宫宴上……
一位素来与萧华棠一系不甚亲近的郡王,仗着几分酒意,竟当着皇帝萧景琰和皇后的面,故作忧国忧民状长长叹息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御座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楚:
“唉……可惜了沈将军这般年轻俊杰,国之栋梁啊。
若真就此折戟沉沙,陨落在西陲那苦寒之地,实乃我大梁之殇,社稷之痛啊。
只望陛下圣心明断,早作谋划,西陲数十万军民,军务国防,不可久悬无主啊……”
这话看似惋惜,实则字字诛心。
不动声色间便坐实了沈清弦已死的恶毒谣言,更隐含逼迫皇帝更换边军主帅的险恶用心,其心可诛。
殿内丝竹之声仿佛都滞涩了一瞬。
萧华棠当时正垂眸看着盏中清冽的酒液,闻言,倏然抬眼。
她并未动怒,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玉箸,动作优雅至极。
她抬起眼眸,目光平静无波地穿过殿中浮动的香气,落在那位郡王脸上,唇角甚至还向上弯起一丝极浅、极淡的弧度,仿佛在聆听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只是那双凤眸深处,却凝结着冰封千里的寒潭:
“哦?王叔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令本宫都有些惊讶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越如玉石相击,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略显微妙的寂静:
“说来也巧,本宫倒是听闻,西陲刚刚传来捷报,沈将军用兵如神,于鬼见愁河谷设下奇谋,大破羌敌精锐,歼敌数千,焚毁粮草辎重无数。
想必是捷报尚在快马加鞭进京的路上,王叔……还未曾听闻吧?”
轻描淡写的话语,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万钧巨石。
“噌啷!”那位郡王手中的酒杯一个不稳,溅出些许酒液。
他的脸色瞬间由微醺的红转为难看的青白,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
周围竖着耳朵倾听的宗亲勋贵们更是愕然相顾,一时殿内满是嗡嗡的交头接耳声。
“捷报?”
“鬼见愁大捷?真的?”
“长公主殿下亲口所言,又是这等场合……应当不会有假吧……”
“嘶……郡王这脸……”
皇帝萧景琰深邃如古井的目光,先是扫过萧华棠镇定自若的脸庞,那平静下隐藏的锋芒让他心下了然。
又瞥了一眼面色难看、坐立不安的郡王,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并未多言,只是端起酒杯,淡淡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议论:
“军国重事,自有兵部按律奏报。宫宴之上,只叙天伦,不谈公务。”
虽被皇帝一言压下,但萧华棠这番掷地有声的反击,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那些暗中散布谣言者的脸上。
也如同一阵劲风,暂时吹散了弥漫在京城上空那股试图动摇军心、构陷忠良的歪风邪气。
席间几位老成的宗亲看向萧华棠的目光,已带上了更深的审视与一丝的敬畏。
这位长公主对那位沈将军的维护,当真是不留半分余地。
萧华棠心中清楚无比,这仅仅是个开始,是暴风雨前的第一道闪电。
对方煽动舆论、试探君心的一计不成,定然还有更加隐秘歹毒的后手。
她必须争分夺秒,在对手再次发难之前,拿到足以将其置于死地的确凿证据!
时间,从未如此紧迫。
宫宴甫一结束,萧华棠便径直回到公主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她孤峭的身影。
她立刻铺开特制的暗纹密信纸,取出一支沈清弦笔杆上刻着小小棠花的紫毫笔。
她蘸饱了墨,用只有她们二人通晓的密语飞快书写着。
信中,她将京中调查到的关于胡彪、弓弩核销、周勉夫妇及背后势力的线索,条分缕析,尽数告知沈清弦。
笔锋流转间,充满了对千里之外那个人的深切挂念与忧虑。
“……京中风诡云谲,暗箭难防。
胡彪此人,性贪婪而胆大妄为,其姻亲核销弓弩数量异常,恐与羌敌此次装备精良有关。
周勉夫妇及背后势力,欲置你于死地之心昭然。
清弦,你在军中务必加倍小心,尤其是胡彪所部及任何与其往来密切之人,任何蛛丝马迹皆不可轻忽。
保重自身,万勿轻涉险境。京中诸事有我,你只管专心前方战事。
务必……平安归来。”
最后四个字,她的笔触微微凝滞,墨迹略深。
写完,她将信纸仔细折叠,封入特制的蜡丸之中,又加盖了自己最隐秘的印鉴。
她召来最信任的心腹暗卫首领,亲手将蜡丸交予对方,声音低沉而肃杀:
“即刻启程,昼夜兼程,务必亲手将此信交到沈将军手中。
途中若有闪失……你当知晓后果。”
暗卫首领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蜡丸,紧紧按在胸前,沉声道:“殿下放心,属下万死不辞!”
随即身影如鬼魅般融入了窗外的沉沉夜色。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动着庭中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
萧华棠独立窗前,望着那暗卫消失的方向,也是西陲的方向,久久未动。
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留在案上那支紫毫笔的棠花纹路,冰凉的玉质笔杆。
风雨欲来,偌大的京华之地,平静的表象下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她冷静而决绝的意志下,缓缓收紧。
而坚韧的网丝两端,一端紧握在她手中,另一端,则牢牢系于千里之外,那人染血的战袍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