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信的末尾,那“轻装简从,绕道死亡荒漠,突袭西羌王庭”的寥寥数语,却如同冰锥,狠狠扎进了萧华棠的心口。
死亡荒漠!
这四个字在她脑海中炸开,抽走了她周身的力气。
她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紫檀书案才勉强站稳。
那是一片地图上被诅咒的空白,是连最老道的西域驼队都闻之色变的死亡禁区。
黄沙噬人,流毒遍地,水源断绝……无数恐怖传说瞬间涌入脑海。
她的心骤然缩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清弦……她竟要带着重伤未愈之躯,以身犯险,踏入那绝地?!
不行……太危险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甚至能想象到沈清弦在漫天黄沙中艰难跋涉,面色苍白却目光坚定的模样。
那画面让她心如刀绞。
可汹涌的担忧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无力感。
她了解沈清弦,那绝不是一时冲动,必定是她权衡了所有利弊,分析了无数情报后,所能做出最快结束这场旷日持久战争、最大程度减少将士伤亡的唯一选择。
她选择的,永远是最艰难、最危险,却也最具决定性的那条路。
就像当年,她选择以女子之身披上战甲,守卫边疆。
萧华棠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间的哽咽和眼底的酸涩。
阻止?她如何阻止?
一道懿旨飞马传去,只会动摇军心,成为她的枷锁。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权力漩涡的中心,为她牢牢守住后方,斩断所有射向她的暗箭,让她心无旁骛地……活下去。
再睁开眼时,那双凤眸中所有的软弱与恐惧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决绝与凌厉。
调查的步伐必须更快!
“殿下,”赵铭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在门外响起,“武库司那批弓弩的下落,有眉目了!
最终接手的是一个常年往来西域、且与周勉府上管事来往甚密的商队‘沙海驼铃’。
他们拿到弓弩后,并未在边镇停留,而是直接运往了西边!”
萧华棠猛地转身:“‘沙海驼铃’?周勉?”
“正是!人证指向明确,那商队首领曾在周府后门被守门人恭敬迎入!”
几乎是同时,林楚楚如同旋风般卷了进来,发梢还带着夜风的凉意,脸上却闪着猎人捕获猎物般的快意光芒:
“殿下,成了成了!胡彪那条老狗派往京城给周勉送信的‘肥羊’,连人带赃,被我的兄弟们在三百里外的驿站截住了。
那家仆怀里揣着胡彪亲笔信和三千两银票,信里全是遮遮掩掩的‘孝敬’和‘请周大人代为周全’的鬼话。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她将一叠带着路途气息的文书和那封密信重重拍在书案上。
看着眼前胡彪的亲笔信、周勉管事的口供、指向“沙海驼铃”商队的证据链条、以及沈清弦关于孙平供词的军报副本……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终于被一条名为“构陷忠良、私贩军资、通敌误国”的罪恶之绳贯穿起来。
铁证如山,环环相扣!
萧华棠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冰冷的纸张,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却锋利如刀的笑意。
凤眸深处,寒星点点,够了。再无需等待。
“备笔墨,更衣。”她的声音平静异常,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威压。
她没有立刻发难,而是极其慎重地将所有关键证据的原件誊抄一份,连同沈清弦那份揭露胡彪罪行的军报副本,装入一个特制的、内衬明黄锦缎的紫檀木匣中。
她亲笔写下一封简短的密函,详细说明证据关联及利害,最后盖上自己最私密的凤纹小印。
木匣被仔细密封,以火漆固封,再烙上独属于她的印鉴。
“以最快的速度,将此匣送往凤仪宫,务必亲手呈交母后。”
她将木匣交给侍立一旁、心腹的掌事宫女,声音低沉:“告诉母后,华棠此举,为社稷,为边疆浴血的将士,也为……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她需要太后的支持,至少是默许。
唯有如此,才能在撼动周勉背后的大树时,不至于根基动摇。
同时,她铺开正式奏章专用的洒金笺纸。
侍女早已研好浓墨,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的冷冽香气。
萧华棠端坐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即将出征的将军。
她提起那紫毫笔,笔尖在墨池中饱蘸墨汁,悬于纸上,凝神聚气。
下一刻,笔走龙蛇,一行行力透纸背、锋芒毕露的弹劾文字跃然纸上:
屋内落针可闻。
侍立一旁的掌墨侍女屏住了呼吸,连赵铭和林楚楚也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目光紧紧锁在那悬而未落的笔尖上。
长公主殿下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气场,比塞外寒风更刺骨。
那是倾注了无尽愤怒与孤注一掷决心的力量,因那远在绝境的心上人而生,也因她而起。
下一刻,笔锋落下!
“臣,华棠,泣血顿首,伏惟陛下圣鉴!”
开篇几字,笔力千钧,力透纸背,带着金石之音,在白纸上划开一道无形的战场。
萧华棠的手腕稳定异常,运笔如飞,一行行锋芒毕露、字字泣血的文字挟裹着冰冷的铁证与滔天的怒意喷薄而出:
“今有御史周勉,身居言路,不思报国,反结党营私,勾结边镇守将胡彪……”
笔锋犀利,如刀似剑,将周勉与胡彪之间的肮脏交易、篡改军报、延误救援、构陷主帅沈清弦将军的桩桩罪行,条分缕析,剥茧抽丝般呈现。
写到“构陷忠良,几致边军主帅于死地”时,她的笔尖微微一顿。
眼前仿佛又闪过收到那封标注“凶多吉少”军报时的窒息感,指尖无意识地在笔杆温润的棠花纹路上用力摩挲了一下,汲取着那远方的支撑。
“……更有甚者,周勉指使其姻亲,于兵部武库司以‘损耗报备’为名,异常核销大批制式弓弩,实乃由其掌控之西域商队‘沙海驼铃’秘密输往敌国西羌!
此资敌之举,罪同叛国!铁证如山,附列于后!”
她手腕翻飞,将赵铭查获的弓弩流向、林楚楚截获的胡彪密信及赃银、乃至沈清弦肃清内奸孙平的军报副本作为佐证,一一罗列。
书写间,她眉峰紧锁,凤眸寒光四射。
偶尔停顿的间隙,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沉沉的夜空,投向那遥不可及的西方。
死亡荒漠……清弦,你一定要平安……
这无声的祈祷和蚀骨的担忧,化作笔下更重的力道,更凌厉的锋芒。
为了她,为了这迟来的公道,为了大梁边疆的安宁,这伙蠹虫毒瘤,必须连根拔起。
这股信念支撑着她,让她纤弱身躯爆发出撼动朝堂的力量。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
烛火跳跃,映着她专注而冷冽的侧颜,也映亮了侍女眼中深深的敬畏。
林楚楚看得热血沸腾,拳头紧握,恨不能立刻将那些魑魅魍魉撕碎。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一个力贯山河的句点为这封凝聚着怒火与心血的弹劾奏章画上终结。
萧华棠长长吁出一口气,放下笔,这才感到一丝精神高度紧绷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般的决然。
墨迹未干的奏章摊在案上,字字如刀,散发着无形的杀伐之气。
“来人!”她的声音因长时间专注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早已在外恭候的掌印大太监立刻躬身入内:“老奴在。”
萧华棠的目光扫过那封奏章,如同看着一件即将刺破黑暗的利刃:“将此奏章,连同所有证据副本,密封,即刻呈送御书房!”
“是!殿下!”大太监双手极其郑重地捧起那叠重若千钧的纸张,捧着能搅动天下的惊雷。
“等等,”萧华棠叫住他,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告诉当值的内侍,这是本宫……为西陲浴血奋战的沈将军,为所有被构陷、被延误的边关将士,讨的公道!”
大太监心头一震,头垂得更低:“老奴明白!定为殿下、为沈将军送达!”
他小心翼翼地退下,步伐又快又稳,捧着那即将引爆朝堂的奏章,匆匆消失在回廊深处。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萧华棠缓缓坐回椅中,指尖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她知道,这份奏章一旦送达御前,京城的天,就要变了。
而她,已经做好了迎接这场风暴的准备。
为公义,为社稷,也为那个让她魂牵梦萦、正跋涉在死亡绝地的人。
她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
清弦,我能做的,都已做了。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愿你……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京城与西陲,两张网都已撒下,只待最终收网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