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通明看着沈书韫抱来的一大摞写样初稿，他露出奇怪的笑容，“我大致翻了翻，《案中姻缘》虽好，但里头诸多情节未免过于儿女情长，恐怕你就以现在的样式刊刻出去，收效甚微。”

出于礼貌，沈书韫保持微笑，双手搭在腹间，指尖朝里摁了几下，不动声色，眼前人是行首，只好轻言请教，“请问行首，按照您多年做书的经验，您觉得此书应作何修整方才好？”

沈书韫最是厌烦像谢通明这般男子，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对女子和女子所作评头论足，指指点点。

谢通明看了几眼便放下手稿，慢条斯理端起一杯龙井，浅品了两口，“要不这样，我请我们书坊的几位先生帮你修改，利润按三成算。”

沈书韫听罢，面色努力保持平静，可内里惊讶到无以加复的地步，意思是不仅要修改我和姑娘们日日夜夜写出的原稿，还要平白无故来分钱？这和直接抢钱有何区别？

忽地，窗外传来了一阵吆喝声，“走过路过，白吃白拿，大家过来看看呐，来看看，新出炉的狗不理包子，不买可以先尝尝，先尝尝....”

还挺应景，有的人就是做得少，想得美，白吃白拿，还倒打一耙。

“行首的意思是要大修？”沈书韫反问了一句。

“那不至于，我听说这不仅仅是你一人所作，我谢通明为人并非吝啬之徒，我真心希望你这本新书能够大卖，到时你也好与你的众姐妹分得更多好处。”谢通明说话向来都是漂亮又让人舒心的。

“只是稍作润色。”谢通明随后补了一句，他身旁的高管事旋即将一份合约递了过来，“签了这份合约，预付十两银子。”

什么？还没有刊发销售，就要倒贴？她沈书韫可以接受为了内容创作精良，前期可以花钱做必要的投入，可她今日是来书行报备，只是走一个正常程序，说起来亦是卖书行一个情面。

她极力压制心中的怒火，保持冷静，接过递来的合约，仔细一看，发现其中竟还有一条”作者不得干涉修改内容“。

她放下合约，语气缓缓又礼貌微笑道，”行首，文字如子，岂能假手他人？书行倘若真心想要替本书润色，不妨尊重原作。“

谢行首眼里闪出一丝阴鸷，依旧保持嘴角上扬弧度，“沈娘子误会了，既然如此，那就按原稿出版，只是......”他压低声音，“我听闻这稿子参与执笔，还有烟花柳巷之人？”

沈书韫不明所以，亦不知第一次来书行审核新书，会这般麻烦，倒不如做别样的书，去官府走完既定程序，然后予书行报备一声即可，可眼下话本不用去官府走程序，来书行即可，没曾想书行审核比官府多了看不见的弯弯绕绕。

规章制度下，起码还可有见天日的机会，那些连规章制度都没有的，敢情全靠人情练达？什么时候这个世道才能靠本事，不掺杂他因素？

“书里插画手笔很是熟识，此人不过烟花柳巷之人，沈娘子又何必搅和到一起，你就不怕毁了你声誉？”旋即，哈哈笑了两声，“不过，你沈娘子断然是脱俗不要声誉之人。”

谢行首迅速让高管事修改了合约，好让沈书韫签字，沈书韫以回铺子与主笔人商议为由，果断逃离了书行，临走时，沈书韫看向谢通明不再假意微笑的脸庞，心想恐怕又一次得罪书行了。

”梅花苑“二楼上，阮怜意通柳摇金一同坐在一张长案两边，“我曾为文渊书局画过几幅插画，所以，他自是识得我的笔法。”阮怜意一汪漆黑的眸子看向沈书韫，“我是不是连累了你?”

沈书韫握紧拳头，“他既然用过你的画作，你参与的书稿又有何不可？他是既要又要，既想要控制我们的创作，按照他的意思修改，又想要从我们这儿分大头。”

“可临京城内，确属’文渊书局‘一家独大，况且现在他还作为行首，其他书商自然是不敢与他作对，他亦抓住这一点，才大言不惭要同你要三成利润。”阮怜意自然相比沈书韫更了解谢通明的为人。

多年以来，他仗着书局势大，暗地里对别的书坊打一棒子再给一颗糖，占便宜后又会找一些机会给那些小书坊。

长此以往，小书坊虽利益被平白无故分走一部分，但确实也从他那里得了机遇与实惠，对他的种种做法，亦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这一招也轮着“七雅书铺”了。

按照谢通明的做法，其他小书坊要么不敢与其作对，要么销路有限。

柳摇金一直在旁边听二人分析，没有出声，直到沈书韫与阮怜意陷入沉默，她抬头看向二人，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既然书韫你走正道不行，何不来个剑走偏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