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沉默不语，宁蕊眼神微动，恰好对上虞绮罗的目光，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半晌，一旁的封年瞧着这三人各怀心思的模样，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我是个做木工的，头脑简单，没有你们心中的那些弯绕，也懒得折腾。但此事事关我妹妹的性命，是血海深仇。”

封年看向李徽月，正色道，“我必须知道谁是我的仇人，也必定要他，血债血偿。”

沈确面色凝重地看了封年一眼，正对上封年毫无惧色的眼神。

在他的身后，李徽月已用惊人的意志支起了身子。

“封大哥，我一定会为瑞雪讨回公道。”

沈确讶然地转过头，看清了李徽月眼中的仇恨与不甘。

她红着双眼，如起誓一般，声线平稳，字字铿锵。

“你若不愿告诉我真凶是谁，我便亲自去查，你若袒护凶手，我便亲自去杀。瑞雪给我一条命，我就拿她仇人的命去还她。”

封年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这么强烈的恨意足以支撑她活下去了。

生的希望不一定得是爱或责任，恨也可以。

眼眶中的泪还是坠了下来，李徽月抬起手胡乱地抹了抹，向沈确道：“我跟你回去。”

回去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这日夜里，封年与李徽月一道为瑞雪行小敛。

那身还没来得及穿出门的桃粉色新衣，当夜便穿在了瑞雪的身上。

“当时便觉得，瑞雪穿这身衣裳好看。”李徽月淡淡地说道。

“能穿着新衣裳上路，还有你亲自装束，她会高兴的。”

李徽月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又背过了身去拭泪。

瑞雪的父母俱已离世，祖籍亦不在京师，京中并无亲友，丧事办得很是简单，出殡前还是连巷的邻里凑了些钱，一道送了挽联与祭品。

墓地选在了京郊的山林间，一处毫不起眼的大树下，封年说此处也葬着她的父母。

她曾上百次走过这片山林，对此处的山路烂熟于心，也曾猎得诸多野物，收获颇丰。

李徽月看着瑞雪的小墓，沐浴在林间细碎的阳光下，就好像瑞雪静静地站在那儿，宁静、祥和。

封年说得没错，瑞雪会喜欢这里的。

“每七日一祭，我会来的。”李徽月向瑞雪承诺，也向封年承诺道。

封年明白，尽管只相处短短的时日，她们二人之间的情分已与亲姐妹无异。

他点点头，郑重答道：“我等你。”

祭拜过瑞雪，便到了分别的时候，李徽月望向不远处的马车。

封年顺着李徽月目光的方向，道：“今日他已为瑞雪上过了香。”

皎皎答道：“我知道。”

封年又道：“我看得出，他对你真心实意。”

皎皎又答：“我知道。”

封年听了她的回答，轻轻叹了口气，问道：“你今后打算如何？”

李徽月转头看向他：“我会为瑞雪报仇。”

封年却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你与他，你打算如何？”

李徽月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出声：“我不知道……我与他有许多的过去，我越是记起那些过去，越明白他对我的情意深重，可我们之间，终究是横着太多人与事了……”

封年盯着林间地面上的落叶看了许久，轻声道：“我打算，待瑞雪七七之后，我便要离开了。”

“去哪里？”李徽月惊道。

“去江南，我父母原是江南人，来了京师到死都不曾回去。”封年摇摇头，不愿再说这些伤感的话，继续道，“京师我不愿再待了，若继续留在连巷，留在那屋子里，恐怕只会浑浑噩噩，守着往日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若他想好好活下去，只能逃走。

留在满是父母、瑞雪生活痕迹的旧屋里，整日回忆着那些稀松平常、无忧无虑的日子，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封年不敢想。

他对她笑了笑，神情明朗：“你放心吧，我有我父亲亲传的手艺，到哪儿都饿不死。我从未出过远门，也想走出去看看，走出去，也许会开阔些。”

李徽月闻言也笑了笑：“我姐姐也曾跟我说过，天地辽阔，该走出去看看，别被困住了。”

一阵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一大片的树叶被吹落下来，摇摇晃晃地落在两人的头顶、肩头。

李徽月终于动了身，肩头的落叶也随之飘落。

“我会向前走，朝前看。”她对封年承诺道，说罢，便头也不回地朝马车走去。

封年静静地看着她的身影，直到她进了马车，直到马车也渐渐驶远，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一切就好像一场梦，一个诡秘的多事之秋的梦。

梦开始时，他是个连巷的木匠，家中还有个毫无血缘的妹妹。

梦醒之后，他也准备好独自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