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一行人回到连巷时,皎皎正睡得迷迷糊糊。
许院使见沈确身侧的两人先是面上一惊,而后仔细禀报皎皎眼下的情况。
许院使为皎皎施了针,又给她服了安神的汤药,这才使她勉强入睡,众人知道她能入睡不易,便静静坐在一旁等着。
“不要……不要杀我的孩子!不要!”
皎皎尖叫着惊醒,待看清身在何处,旋即又泪眼朦胧。
“徽月!”
她听得有女子的声音,恍惚地问道:“是瑞雪吗?是瑞雪回来了?”
这一切只是个噩梦,瑞雪没死,她的孩子也无碍,她只是睡了一觉,闹了梦魇。
可身体上传来的疼痛告诉她并非如此,她眼泪倏忽滑落,不断地唤着瑞雪。
右手被牢牢地握住,从对面的手心传来熟悉的温度,她又晃了晃神,看向了来人。
封存的记忆如千军万马般涌了过来,铁马冰河,千人交战。
她头疼欲裂,眼前的人如水墨般模糊开,又一点一点拼凑成形,化作了眼前的模样。
“宁蕊……绮罗……”
她下意识地叫出面前两人的名字,陌生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往事一一闪现。
她顿了许久,久到终于厘清了前因后果,张了张嘴,终是无言。
宁蕊用双手握紧她的手掌,泪已不争气地流了满面:“徽月,你失踪的这些时日,我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如今,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她抚了抚李徽月惨白又消瘦的脸,面上已无半点生机,就像个会喘气会说话的行尸走肉。
虞绮罗轻轻拍了拍宁蕊的肩膀,对李徽月柔声道:“徽月,没事了,有我们陪着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李徽月无神地看着她们,又看了眼二人身后的沈确。
沈确自知无法带她回去,便特地请了救兵,好让她看在姐妹情份上,愿意回转心意。
她对他的心思一览无余,已无了抗争的想法。
“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她对沈确喃喃道。
沈确的身子有些颤抖,她的妥协背后是巨大的空白,这片空白横亘在他们中间,也许再也无法填满了。
看着李徽月无所谓的神情,宁蕊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分明紧紧攥着她的手,却觉得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李徽月虽望着沈确的方向,眼神却早已放空,思绪飘忽到了那个七夕的夜晚。
青眉仍在,小尚也盼着出宫后的新生活,众姐妹既感伤着分别,又期盼着将来,喜悦压过了忧伤,那般的嬉笑愉快,再也回不去了。
那晚她惴惴不安地等着沈确的到来,那么紧张生涩地接受两人的初次亲近,又哪能想到有朝一日会失去两人的孩子,会对他失望透顶。
她又记起先帝驾崩的那个雪夜,她悄悄去见青眉,劝她保重自身。从前她不理解,失子之痛为何足以将青眉困死在青晏堂,令聪慧的姐姐始终钻着牛角尖出不来。
如今她明白了。
她抚了抚自己的小腹,那里曾存在过一个再渺小不过的、仅月余大的孩子。
当那些温热的鲜血从她身体中流出来的时候,她便知道她留不住它了。
鲜血不顾她的意志地往外流,不论她怎么哭喊,这孩子就像指缝中的沙子,在风中被吹远了,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可她知道它真真实实地存在过,她知道,她记得,她忘不了。
眼泪又从她的眼角流了出来,宁蕊看着她无声地淌泪,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抬头朝虞绮罗看了一眼。
虞绮罗眉头紧锁,上前来替了宁蕊的位置,向李徽月低声说道:“徽月,振作些,孩子总会再有的。”
她的话语没能进李徽月的耳朵,没有改变她丝毫神色。
封年在人群外远远地注视着她,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
当年,瑞雪从他眼中看见的毁灭颓败,是否就跟皎皎如今双眼的黯淡如出一辙?
他的心里害怕起来。
与瑞雪不同,他给不了皎皎任何活下去的希望。
当初的他是为了保护瑞雪才活下来的,可如今,皎皎恐怕已没有想保护的人了。
若是瑞雪在就好了。
瑞雪……
“皎皎……”封年蓦然开口,沈确颇感意外地看向他,连同李徽月的眼神都晃动了一下。
“瑞雪于你有救命之恩,你不打算报答了吗?”
李徽月落寞地望着封年:“瑞雪已死,我再无报恩之日。”
“不……”封年眼中一凛,“找到杀害瑞雪的真凶,为瑞雪报仇。”
真凶……
李徽月浑身一震,将被角绞在手心,攥紧了拳头。
她看向沈确,眼中无情:“当日追杀我与瑞雪的可是你的人?”
沈确摇摇头,答道:“锦衣卫中出了奸细。”
“幕后是谁指使?”李徽月急切地质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