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晚自习童年还是没能坐到陆分野身边。
老班钓鱼执法,童年刚在陆分野身边坐下,就从后面被人揪着领子站起来。
他一回头,那个在陆分野口中声称第二节课就走了的班主任,正站在后门对着他冷笑。
“老师哪节课不在”这种消息很容易散播开来,所以第二节晚自习纪律相当混乱,串座的、唠嗑不回位置的、在最后一排打羽毛球的、大张旗鼓玩手机的、甚至还有泡面的,全部被老班抓了个现行。她在一下子老老实实的班里踱了一圈步,把泡面的赶出去、勒令他们吃完再进来,然后领着几个玩手机的出了教室。
童年也被训了,气得他在心里发誓一会下课一定要先骂一顿陆分野解解气。
今天的物理作业格外的难,童年心里堵着一口气,本来不上不下的就难受,小火苗被老班点燃之后,物理作业又被扔进去当柴烧了,于是他心口的这把火越烧越旺、越烧越莫名其妙。
“谎报军情!该当何罪!”童年攥着陆分野的小臂冲他龇牙咧嘴。
“谎报军情罪,”陆分野从善如流,全盘接受陛下的怒火,“我知错了,童年陛下,下一次我一定确认清楚再喊你过来。”
“哼。”童年把头一甩,作为助燃剂的老班和物理作业煽动起来的怒火消下去大半,但也没再理他。
晚自习十点才下,安城光污染太严重,学校建校早,坐落在城市最中心的位置,高楼大厦里,一点星星也看不见。童年已经习惯了,离开明亮的室内,如果没有路灯和街边店面的白炽灯,世界好像就只剩下黑乎乎的一团道路。
学校没有路灯,他们从教学楼走出来,走到操场上,于是学校就成了黑乎乎的世界,什么也看不着。
“童年。”陆分野的小臂和步伐都稳稳的,他的语调柔和,像是依然一下一下地轻抚小猫炸毛的脊背。
童年很轻地嗯了一声,很明显还是不想跟他说话。
“晚自习和赵浔聊什么呢?”陆分野轻柔地问。
“你管我呢?”童年没什么好语气。
“我在座位上都听到你说话的声音了。”陆分野的语调是他对着童年一贯轻淡的柔和,他带着身边的人慢慢走到操场边缘,准备拐进去校门口的下坡路,“你们在聊什么,让你那么激动?”
周围三三两两下自习的同学们聚在一起说话和大笑,甚至还有几个男生在趁乱打球。童年走在黑漆漆的世界里,那颗烦躁的心突然想起来这快一年和赵浔断断续续的对话,和那些时刻里因为从脑海里飘过去所以没有被及时思考的问题。
——赵浔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赵浔和童年做了一整个高一的同桌,童年起话头他就接,有的时候话赶话问到家里的问题了,赵浔就会言简意赅地说两句,童年拼拼凑凑,得到一个赵浔家庭图鉴。赵浔也会问童年这些问题,童年当然也都照实回答了,但是在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主动询问过关于陆分野的事情。
而那些被提取出来的、他之前从未真正在意过的回答,现在才开始童年在直白的潜意识里被整合,然后得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赵浔是单亲家庭,但他是奶奶和爷爷带大的。父母不仅闪婚还闪育,结婚了才发现不合适,但是孩子生了,只能咬着牙继续过。两个人在家庭里无助地想要去爱谁、或者随便爱点什么,但是爱给不出去,爱也收不到回答。
然后两个人离婚,孩子丢给长辈,长辈体现着儿女们都爱不出结果的基因和环境根源。于是赵浔在幼年时期被草率地爱了一通,然后在没有热烈与健全的爱里,他就这样长大了。
陆分野的脸被路过的食堂门口的灯短暂地照亮了一瞬间,童年恰好偏过头,看见一双垂下来的眼睛,和那张平和的侧脸。
童年感觉好像今天晚上生气的源头被一下子戳中,他意识到有什么正在被抢夺,而作为主人的自己却因为不由自主地偏心而气恼。
不是气恼偏心本身,而是这种朦胧的感受被他直白的思维裹挟,他在没有已知条件的前提下凭着直觉去解题,越写越气恼。
——因为他发现除了横冲直撞的定性结果,什么都解不出来。
于是童年给直接原因在心里下了宣判,间接原因因为存在于他身边而被迁怒。
“就是问咱们俩认识多久了——谁都问过吧,这种问题。”童年语气很不耐烦,他收回抓在陆分野小臂上的手,脚下却依然亦步亦趋地跟着陆分野跨出校门、来到灯火通明的校门外。
陆分野于是什么都没有再问。
一上午陆分野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中间某个课间终于动了,但也只是起身去外面上厕所。
陆分野的同桌叫李一凡,跟陌生人有点社恐,和熟悉的人倒是话还挺多。他安安稳稳地和陆分野同桌快一年了,两个人也算得上是熟悉。
“你的卷子我给你放这里了啊。”李一文坐回位置,拍拍陆分野桌面上的那一摞书。
“好,谢谢。”陆分野冲他笑笑,但也没抬手把卷子拿回来。
“没事儿,”李一文摇摇头,顺口问了一句,“你今天上午咋没去找童年?我刚才拿作业的时候姜南还问我呢。”
陆分野写东西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没有,昨天忘了写日志,老班催我写完交给下一个人。”
“哦,”李一文不甚在意地一笑,随手翻开一本册子,“你还会忘记写日志呢?”
陆分野没笑,他只是低低地说:“啊,昨天——”
“——昨天有点事。”
恋爱这种事情,从小学到高中,似乎越来越变成了一个正经的话题,但是也越来越变成了泯于唇齿间的、不能大张旗鼓宣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