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的动作停顿了。

他甚至没有立刻回头，仅凭着那敏锐至极的感知，便已然锁定了声音的来源——巷口旁那座小石桥上，一高一矮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僵在那里。

那个金发的旅行者，手中还举着一个精巧的“留影机”，镜头不偏不倚地正对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怀里的人在一瞬间僵硬得如同一块顽石。

钟离能感觉到，那原本只是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肌肉，此刻已经彻底石化，甚至连心跳都仿佛漏了一拍。

那份透过唇瓣传递过来的、名为“绝望”的颤抖，是如此的明显。

钟离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倒不是因为被人撞见而感到羞窘——于他而言，与自己的契约伴侣亲近，是再光明正大不过的事情。

他只是单纯地不喜欢，自己精心营造的氛围，被这般不合时宜地打断。

尤其是，打断这一切的，还是那位总能卷入各种麻烦事件的旅行者。

他缓缓地结束了这个吻，却并没有拉开距离。

他用额头抵着端木辰冰凉的额头，看着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湖蓝色眼眸，薄唇微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评价了一句：“看来，你的脸面，今日是彻底保不住了。”

这句陈述事实的话语，不带任何嘲讽，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具杀伤力。

说完，他才好整以暇地直起身，松开了捏着对方下巴的手，转而揽住那僵直的腰，半强迫地让对方转了个身，与自己一同面向那尴尬的源头。

他没有松开禁锢，反而将人更紧地圈在怀里，摆出了一副绝对占有与保护的姿态。

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巷口，落在了桥上那两个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身影上，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喜怒：“旅行者，还有派蒙。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空把照片塞给端木辰就拉着派蒙逃了。

桥上恢复了平静，只有风穿过巷弄的呜咽声，像是应和着某种破碎的情绪。

光影依旧，只是看在某些人眼里，分外刺目。

“……钟……离!”

端木辰浑身都在发抖，那一声夹杂着哭腔的怒吼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死死地攥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相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湖蓝色的眼眸中盈满了水汽，愤怒、羞耻、绝望交织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身体依旧被钟离圈在怀里，这种无法逃离的禁锢感加剧了他的崩溃。

那一声夹杂着哭腔与无尽愤懑的呼喊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带着破碎的尾音。

钟离静静地听着，甚至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垂眸，看着怀里那具因极度羞愤而剧烈颤抖的身体，看着那双被水汽模糊了的、写满控诉的湖蓝色眼眸。

他没有开口安抚，也没有道歉。

因为在他看来，这一切的发生，都合乎情理，甚至可以说是必然的结果。

“我在。”

钟离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沉静，与端木辰的崩溃形成了极端的反差。

他就像一块亘古不变的磐岩，任凭风浪如何拍打，也无法撼动其分毫。

他伸出一只手，覆上了端木辰那只死死攥着照片、指节泛白的手。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一根一根地，将那蜷曲僵硬的手指掰开。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那张薄薄的纸片，钟离顺势将其抽了出来。

“与其对着我喊，不如看看这个。”

他将那张记录了方才一切的留影拿在眼前，仿佛在鉴赏一件艺术品。

相片上，巷口的阴影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两人的轮廓，他微微低头，吻着怀中之人，而对方仰着脸，虽看不清神情，但那紧绷的下颌线与微微泛红的耳廓，无一不透出一种被掌控的、极致的张力。

“拍得不错。”

他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随即目光转向怀中之人，石珀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旅行者的技术，比我想象中要好。光与影，情与态，皆恰到好处。此物若是流传出去，想必会成为璃月港未来数十年间，最为人津津乐道的画作之一。”

这番话语，冷静到近乎残忍。

他完全无视了端木辰那濒临破碎的眼神，只是在陈述一个他预见到的、极有可能发生的事实。

“你方才所担忧的脸面，如今以这种方式，被记录了下来。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流言，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凭证。”

钟离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相片光滑的表面，声音低沉而清晰，“现在，你告诉我，你觉得……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

端木辰的背影写满了决绝与仓皇，银白色的长发在奔跑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那紧绷的肩背和略显踉跄的步伐，无一不暴露着他内心的风暴。

他用尽全力推开了身前的人，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牢笼的鸟，不顾一切地向前飞去，目的地是那个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避风港。

月白色的里衣被风鼓起，又被汗水黏在背上，显出几分狼狈，深青色的锦袍下摆在奔跑中翻飞。

巷口的风似乎停歇了片刻，阳光重新投射在空无一人的石板路上，只有一小片阴影还固执地留在墙角，记录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胸口传来的力道并不算小，足以将一个普通人推得踉跄几步。

但钟离只是顺着那股力量向后退了半步，便稳稳地站定了。

他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看着那头在阳光下耀眼得有些刺目的银发消失在巷子的拐角，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挽留，也没有迈步追赶。

巷子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光影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

钟离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怀抱，似乎还能感受到方才那具身体的温度与颤抖。

他缓缓抬起手，将那张被他从端木辰手中“解救”出来的相片举到眼前。

阳光下，相片上的画面更加清晰。

他自己的侧脸被阴影勾勒得轮廓分明，而怀中之人仰起的脸庞，那微微泛红的耳廓和紧绷的下颌线，都透着一种极致的、濒临失控的美感。

这确实是一张……杰作。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相片上端木辰的脸颊，石珀色的眼眸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叹息的笑意。

凡人所谓的“脸面”，有时是盔甲，有时却是枷锁。

端木辰将自己包裹得太紧，那层由清冷、洁癖、克制所构筑的硬壳，坚固到连他自己都无法轻易敲碎。

既然如此，由外力来击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今日之事，看似意外，实则必然。

只要他们以伴侣的身份行走于璃月港，这样的“意外”便迟早会发生。

与其让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慢慢发酵，不如用这样一种最具冲击力的方式，将这份“契约”昭告天下，彻底断绝一切不必要的窥探与猜测。

至于端木辰的崩溃……那不过是破茧成蝶前必然的阵痛。

钟离将相片小心地折叠好，妥帖地放入怀中内侧的衣袋里，动作郑重，仿佛在收藏一件稀世珍宝。

他很清楚，这张相片，日后会成为一件非常有用的“契约凭证”。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端木辰消失的方向。往生堂……也好。

那个地方，本就是他为自己选定的、在人间的居所。

端木辰逃向那里，无异于一只受惊的鸟儿飞回了巢穴。

他并不急着追上去。

他需要给这只骄傲而又脆弱的鸟儿一点时间，让它独自舔舐伤口，让它想清楚、看明白，从今往后，他的人生将与“钟离”这个名字彻底绑定在一起，再无分割的可能。

“仙跳墙……”

钟离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看来，今日的晚饭，是必须要亲手做了。”

他理了理衣衫，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着往生堂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从容而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丈量了千年的土地上，沉稳得听不见一丝声响。

风从绯云坡的长街吹来，带着市井的喧嚣与繁华。

钟离走入人群，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但那份属于岩神的、厚重如山的气息，却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早已将整个璃月港，连同那只逃跑的鸟儿，都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