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光线明亮,窗外是繁华的街景与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微风将街市的喧闹与食物的香气一同送入窗内。
钟离看着端木辰沉默地跟上自己的脚步,那双湖蓝色的眼眸里虽然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别扭,却没有丝毫的抗拒。
他知道,这便是对方无声的回答。
对于这位不善言辞的伴侣而言,行动,远比言语更为真诚。
他心中了然,嘴角的笑意也愈发真实。
他没有再继续言语上的调侃,只是牵着人,随着店小二的引领,缓步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新月轩的二楼向来比楼下更为清静,视野也更加开阔。
“客官,就这间雅间如何?临窗,能看到整个绯云坡的景致。”
店小二热情地为他们推开一扇虚掩的门,露出了里面雅致的陈设。
钟离的目光在雅间内环视一周,最终落在那扇敞开的雕花木窗上,窗外便是热闹的街市与远处的海港,视野极佳。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出身后的端木辰,用眼神征询他的意见。
在得到对方一个几不可查的颔首后,钟离才对店小二淡然道:“有劳了,就这间吧。”
他牵着人一同走进雅间,直到窗边的位置才松开手,十分自然地为对方拉开一张梨花木椅,示意他坐下。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端木辰被牵着的手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习惯性地任由对方引领,月白与靛蓝相间的劲装在雅致的酒楼环境中显得既利落又贵气,随着他落座的动作,衣摆在梨花木椅边散开。
待端木辰落座后,钟离才在他对面坐下,接过店小二递来的菜单。
他并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将菜单转向端木辰的方向,修长的手指点在菜品名录上,声音温和地开口:“方才说好的‘腌笃鲜’,自然是不能少的。除此之外,你可还有什么想吃的?”
他的目光从菜单上抬起,落在对面那张俊美的脸上,石珀色的眼眸里带着认真的询问。
“琉璃亭的口味偏重,新月轩则讲究食材的本味,清淡鲜美。你先前宿醉,今日正该吃些清淡滋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替人想好了搭配,手指在菜单上轻轻划过:“一道‘松茸酿豆腐’,清淡养胃。再来一份‘桃酥饼’作点心,如何?当然,最终决定权,在你这位‘出资人’手上。”
最后那句话,他又带上了几分戏谑的意味,仿佛是在提醒对方此刻的“身份”。
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端木辰的反应,享受着这顿午餐开始前,这片刻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宁静与惬意。
窗外是繁华的街景与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微风将街市的喧闹与食物的香气一同送入窗内。
端木辰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在胸前,摆出一副审视的姿态,微微扬起的下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娇。
他努力维持着不满的表情,但那双湖蓝色的眼眸里,却闪烁着狡黠而期待的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的人。
身体姿态看似充满了挑剔的意味,实则完全放松,享受着这场无伤大雅的博弈。
“不好不好……”
预料之中的否定,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显而易见的故意。
钟离听着那句“不好不好”,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觉得有趣至极。
他缓缓地将那本精致的菜单合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然后将其平整地放置在桌子的角落。
他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追问,只是抬起手,用修长的手指支着轮廓分明的下颌,身体微微向前倾斜。
这个姿态让他与对面那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些许,也让他能更清晰地捕捉到对方眼底那藏不住的、狡黠的光芒。
“哦?”
钟离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纵容的弧度,声音平稳而舒缓,仿佛窗外拂过的微风。
“愿闻其详。”
他没有问“为什么不好”,而是直接用了一句“愿闻其详”,这无疑是将舞台完全交给了对方。
他那双深邃如古老琥珀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照出端木辰此刻环抱双臂、故作挑剔的模样,眼神里满是“我洗耳恭听”的诚恳与兴味。
他知道,对方并非真的对菜品有什么不满。
这不过是先前那场关于“钱袋子”和“专属契约”的拉锯战的延续。
在确认了自己的“所有权”之后,这只看似冷傲的小狼,便开始乐此不疲地,试图在各种小事上宣示自己的主导地位。
这种幼稚而可爱的行为,钟离非但不觉得厌烦,反而甘之如饴。
“是我选的菜品不合你胃口,还是说……”
他顿了顿,目光在对方那张佯装严肃的俊脸上流转,慢悠悠地抛出了另一个可能性,“……你这位尊贵的‘出资人’,有更好的见解?”
他将“出资人”三个字咬得略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态,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里带着鼓励的光,仿佛在说:说吧,让我听听你的高见,我全都依你。
“你的呢?都点给我的,你的呢?”
他微微前倾着身体,拉近了与对面男人的距离,那双湖蓝色的眼眸里,先前故作的挑剔与狡黠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而认真的探寻。
他专注地凝视着钟离,仿佛想从那双石珀色的眼睛里,直接读出答案,前倾的姿势让他宽阔的肩膀和挺拔的背脊线条愈发明显,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却又因那探寻的目光而显得柔和。
“不点一些钟离先生自己喜欢吃的吗?”
原来如此。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那佯装的不满与挑剔,最终落脚点却是在这里。
钟离微微一怔,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对方想要掌握点餐主导权的小小游戏,却未曾料到,那双清冷的湖蓝色眼眸里,此刻竟盛满了如此纯粹而认真的探寻。
并非是为了赌气,也并非是为了掌控,只是单纯地在问——他喜欢吃什么。
那句“钟离先生”,被对方刻意地、轻轻地念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郑重感,仿佛在提醒他,此刻被询问的,不是无所不能的岩王帝君,而是作为“钟离”这个凡人的他。
心中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缓慢而坚定地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凉意。
钟离眼底那份饶有兴致的笑意,渐渐被一种更深、更沉的温柔所取代。
他支着下颌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最终还是缓缓放了下来,双手交叠,平放在梨花木的桌面上。
他没有回避对方凑近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石珀色的眼瞳清晰地倒映着端木辰专注的脸庞。
“我以为,”钟离的声音比方才要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今日是我的‘钱袋子’请客,自然应当以你的喜好为先。”
他轻描淡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却又在对方的眼神变得危险之前,话锋一转。
“不过,你问得也对。”
他坦然承认,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以普遍理性而论,既然是你付账,那么了解我的口味,让你在‘投资’时更有把握,也是应有之理。”
他故意将这种关心曲解为商人的“理性投资”,看着对方的眉梢果然因此而微微挑起,似乎对这个说法不甚满意。
钟离这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我的口味并不算挑剔,只是偏爱一些……带有烟火气的食物。”
他没有直接说出具体的菜名,而是给出了一个更宽泛的描述。
“譬如街边小摊上热气腾腾的摩拉肉,又或是万民堂新出的江湖菜。那些食物或许不够精致,摆盘也谈不上讲究,但其中蕴含的人情与岁月沉淀下的风味,却最是难得。”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新月轩雅致的窗棂,落在了下方那片喧闹的人间市井之中。
说完,他又将视线重新聚焦在端木辰的脸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漾着温和的涟漪。
“所以,这几道菜,并非只为你点。”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本合上的菜单,“腌笃鲜的咸鲜,松茸的清雅,桃酥的酥脆,皆是我所欣赏的滋味。只是想着你宿醉初醒,不宜食重口之物,才选了这几样尤为清淡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对方脸上那逐渐融化的、故作的冷硬,最后用一种近乎陈述的语气,轻声问道:“现在,你还觉得……不好吗?”
雅间内茶香袅袅,窗外的阳光愈发明媚,将街市的繁华景象映照得生机勃勃,偶尔有海鸟掠过窗前,留下一声清亮的啼鸣。
端木辰嘴角那抹一闪而逝的上扬弧度,像是在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石子,漾开了狡黠的涟漪。
他修长的手指重新拿起了那本菜单,动作优雅而果决,湖蓝色的眼眸低垂,视线在菜单上快速扫过,最终落在了海错一栏,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他整个人的气场由方才的被动探寻转为了主动出击,挺拔的身姿中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
月白与靛蓝相间的劲装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爽,他翻动菜单时,袖口处精致的云纹刺绣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贵气。
钟离安静地看着端木辰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仿佛计划得逞般的笑意。
他没有错过那抹细微的弧度,就像猎人不会错过猎物在雪地上留下的第一个脚印。
他原本以为,在自己坦诚布公地解释了菜品选择的缘由之后,这场关于点餐的小小博弈便会就此温情落幕。
却不想,对方只是短暂地收起了爪牙,下一刻,便以一种更加出人意料的方式,重新夺回了主动权。
看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重新拿起了菜单,钟离并未阻止。
他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地追随着对方的动作。
他看到那双湖蓝色的眼眸在菜单上快速掠过,最终精准地、毫不犹豫地落在了“海鲜”一栏。
“清蒸石斑、金丝虾球、蟹黄烧麦、爆炒鱿鱼……”端木辰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什么情绪起伏地报出了一连串菜名,皆是新月轩最为拿手的海味佳肴。
这倒是有些出乎钟离的意料了。
他偏爱人间烟火,口味清淡,对带着腥味的海鲜……确实不太那么容易接受。
毕竟璃月港的富贵人家宴请,多以山珍为上,海味次之,认为海鲜虽鲜,却终究带了些许腥气,不如山珍那般醇厚悠长。
而端木辰此人,平日里行事作风皆是清冷克制到了极点,还有着近乎苛刻的洁癖,钟离本以为他会更偏爱松茸、竹荪这类清雅绝尘的食材。
此刻,他却特意点了这几道风味十足的海鲜。
钟离的目光从菜单移到了端木辰的脸上,试图从那张依旧维持着淡漠神情的俊脸上,解读出其背后的深意。
“看来,我的‘钱袋子’,对我方才的回答并不满意。”
钟离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依旧是那般平稳舒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是觉得我所言的‘烟火气’太过笼统,想亲自来验证一番我口味的边界么?”
他没有直接询问对方为何点这些菜,而是将此举解读为一种试探,一种更深层次的、对于他“钟离”这个身份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