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堂下的航游没有求饶，破罐子破摔一般，他破口大骂。

他控诉齐家以公谋私、弄权军营，多少苦出身没有背景的兵士拼命一辈子，吃尽寒暑不论校场操练的苦，干着最辛劳没油水的差事，背着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公子哥的锅，活得孙子一般哄着那些富贵草包，也就罢了，不过是混个养家的差事，升不上去也是命，齐思明顶了他的差事，他能忍，可万不该，万不该整治得他家破人亡，如今他孤单一个，无牵无挂，只砍死了齐思明，是因为没机会砍死齐褐岩。

航游供述，齐思明到任后，知道自己是顶了航游的位置，便心存芥蒂，对航游总是阴阳怪气。航游知道自己得罪不起，咽了不能升任的委屈，哄着齐思明，只图安稳。可越是如此，齐思明越觉得航游包藏祸心，决意将他排挤走，才觉安心。

齐思明是真正的纨绔，什么都不懂，无论什么差事过了他的手，别说办得齐全，就是往下交代，他都交代不明白。是以，下头的人越发心底里看不起齐思明，他吩咐的事情兵士表面应了，实际上只是糊弄他，反正他也不懂。

反而是航游说的话，比他好使，莫说是航游的手下，便是同僚，也对航游很是信服。齐思明虽然不知道里头的门道，却知道自己没有权威不受待见了，他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他只是更怀疑是航游携私报复，私底下拉拢兵士，坏他的根基。

齐思明的差事本就是求着齐褐岩给办的，他自己不能御下，不好意思拉下脸再去求齐褐岩帮他立威，他就用挤兑航游的办法，以期树立自己的威严。他将最难的差事只给航游一人，让航游忙得几乎住在军营，连回家看看的时间都没有。他说航游训练兵士不到位，责令他加时训练，航游只能带着他手下的兄弟加时加点练，但齐思明并不满意，他找了个理由，当众杖责了航游。

航游知道自己出身不好，好不容易进到威扬营，二十多年来上进要强，从没受过这样的处罚，这次伤的不仅是身体，还有尊严和心态。

齐思明的手段还真有些用处，一些人看到航游不被上司待见，还受了杖责，便对他少了许多敬重，他手下的兵士知道是齐思明要整治航游才让他们日夜加时苦练，日子久了，也不免生出埋怨，航游日渐左右为难，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二十多年来不懈努力积累的一切。

他有疑问，凭什么？他齐思明凭什么因着心胸狭隘就能轻易摧毁别人的人生？就因为他姓齐？

航游的怨愤在心中聚集，而这时候，老天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年关时候，天遽然极冷，下了好大一场雪，屋檐上结了大根的冰棱久久不化。

宋老太妃要去大明寺祈愿，为显心诚，她要从山下下轿步行至大殿。她年纪大了，执意如此，下面的人无法，只能让人将山脚至佛殿一路的积雪清扫干净，就算老太妃无子，现在也就是个透明人，但她要是在自己服侍的时候摔一跤没了，也是大罪过。

负责伺候老太妃出行的太监找到他的师傅司礼监掌印洪藉汇报，那时候恰巧内廷议事完毕，洪藉和秦胪一起出来。

听了禀报，洪公公一时没有回应，正值年节，宫里忙得不行，拨出多的小太监去扫雪得想想要用哪一处的，至于规制中随行的拱星卫，那是皇帝亲卫，也不好让他们去扫雪。

走在旁边的身任兵部尚书协管京中十二团营的秦胪听了，决定顺手送给洪藉一份人情，应承了这件事，让十二营找几个军士去扫雪自然绰绰有余，洪公公无不满意。

秦胪转头将事情吩咐给下属，转了几道，被齐褐岩争了过来。那时他祖父武昌候刚没了，齐家眼见没有主心骨，他想在秦阁老那里争取一些存在感，虽然他资历尚浅，不可能升任都指挥使，但只要能找机会多奉承秦阁老，早晚能成事。

齐思明从齐褐岩那里争到这个差事的时候，也不乏这样的想法。他大概没想到，武昌侯府的嫡长孙齐褐岩，众星捧月的公子哥，和他这个半落魄的旁支一样，各自有各自要抱的大腿。此外，他要这个差事，还是为了航游。这就是他为航游量身争取的差事。

宋老太妃去大明寺要住几天，之前扫雪的人要早去准备，老太妃回来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下雪还需要扫雪，要一直候着侍奉。而这期间，就是除夕那几天。一年忙到头，过年阖家团圆之时，也让航游不能回家。这差事直接交给航游以及和航游最亲近的几个兄弟。

这不是暗地里排挤，是明着整治。但航游不能说一个不字，不想干，正好遂了齐思明的愿，违背上官之令，可以赶出军营。

航游不愿去，不只是因为不想大过年的去干这些有的没的、不在本职之内只是上司为了讨好更上头的人揽过来的瞎活，还是因为他妻子快要生产，他不想去远处，想在家照应。大明寺说远不远，说近也要一天的路程。

齐思明才不管这些，只有话，能干干不干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