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谢斯南的手机闹钟响了第三遍,才被一只从被窝里伸出的手胡乱拍掉。
“再睡五分钟……”谢斯南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含混不清。
回应他的,是旁边同样蜷缩在被子里的人发出的一声闷哼。
周慕辰周五晚上就拎着行李住进了谢斯南家,美其名曰“提前适应新环境”,实则就是为了打游戏方便。
两人窝在客厅沙发上打了整整两天的联机游戏,从射击类打到竞技类,再从竞技类打到生存类,中途饿了就叫外卖,困了就瘫在沙发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打。
昨晚更是打到了凌晨三点多,最后连谢斯南那个号称永不掉线的游戏手柄都发出了低电量警告,两人才各自倒头睡去。
周慕辰睡客房,谢斯南睡主卧,但今早不知怎么的,周慕辰又跑到了谢斯南房间,大概是半夜起来上厕所顺便蹭床。
总之,当谢斯南再次睁眼,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时,他的困意瞬间被吓飞了。
“七点四十?!”他一骨碌坐起来,差点把旁边还在梦乡里的周慕辰踹下床,“操操操操操!迟到了!”
周慕辰被他的动静吵醒,眯着那双桃花眼,迷迷糊糊地看了眼手机,然后淡定地把被子拉过头顶:“迟到就迟到呗,慌什么。”
“今天周一!有升旗仪式!”谢斯南已经跳下床,手忙脚乱地找校服,“你这个转校生第一天就迟到,想给班主任留个什么印象?”
“反正已经迟了,急也没用。”周慕辰慢悠悠地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头发乱得像鸡窝,但那张脸依旧好看得不像话。
“你倒是心大。”谢斯南一把拽起他的胳膊,“快起来!校服我给你放卫生间了,五分钟搞定。”
两人以军训般的速度洗漱穿衣,连早饭都没顾上吃,抓起书包就冲出了门。
谢斯南家离学校骑车大约十五分钟,但今天这个点,骑车显然来不及了。
“打车!”谢斯南站在小区门口,疯狂地用手机叫车,手指都在发抖。
周慕辰站在他旁边,倒是气定神闲,甚至还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型。
“你能不能别臭美了。”谢斯南恨不得把手机砸他脸上。
“形象很重要。”周慕辰理直气壮,“第一天亮相,得给同学们留个好印象。”
“你刚才不是说不急吗?”
“迟到是小事,丑是大事。”
谢斯南:“………”
好不容易叫到一辆车,两人挤进后座。谢斯南不停地看着手表,心里默默计算着从校门口跑到教室的最短路径。
周慕辰倒是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那张脸上写满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从容。
车在学校附近的巷口停下,剩下的路得自己跑。
谢斯南背着书包冲在前面,周慕辰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跑进了校门。
然后,撞上了人。
谢斯南一个急刹车,差点没站稳。
闻世语站在校门口内侧,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浅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气喘吁吁的两人。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清冷的轮廓照得纤毫毕现,制服熨帖地穿在身上,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被精心擦拭过的,泛着冷光的刀。
而他身后,是写着“迟到登记处”的临时告示牌。
谢斯南在心里骂了一声。
完蛋。
他居然忘了,闻世语不仅是他们补习班的同学,还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会会长,负责每周一早上的迟到登记。
他之前从来没被逮到过,因为他从来不会迟到。
今天是第一次。
“姓名,班级。”闻世语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务。
“谢斯南,高二三班。”谢斯南老老实实地说。
闻世语在文件夹上记录下来,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谢斯南身边的周慕辰。
周慕辰正笑嘻嘻地看着他,桃花眼里满是饶有兴味的光。
“新来的?”闻世语问。
“周慕辰,高二三班,转校生。”周慕辰主动报上名号,语气轻快得像在自我介绍,“今天第一天报到,就被会长大人抓了个正着,真是荣幸。”
他的语调里带着一种天生的,让人生不起气来的油滑。
闻世语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低头在文件夹上又写了几笔。
“转校生第一天迟到,扣分减半,下不为例。”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公事公办。
“会长大人真通情达理。”周慕辰笑眯眯地说,桃花眼弯起来,看起来人畜无害。
谢斯南站在旁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看了看闻世语,又看了看周慕辰,发现闻世语的视线在他和周慕辰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最后定格在周慕辰校服外套上的褶皱上。
那褶皱是昨晚两人在沙发上翻滚打游戏时蹭出来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闻世语似乎注意到了。
“你们……”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一起来的?”
谢斯南正要开口,周慕辰抢先一步,语气轻佻又自然:“是啊,昨晚在一块儿呢。”
谢斯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他猛地转头瞪向周慕辰,周慕辰却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好像在说“我说的是实话啊,有什么问题”。
闻世语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他垂下眼睫,看不清表情,但那握着文件夹的手指,似乎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两秒。
“周慕辰同学。”闻世语抬起眼,看向周慕辰,声音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先回班吧。今天的迟到登记已经完成,班主任那边我会统一报备。”
周慕辰挑了挑眉,目光在闻世语和谢斯南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行,那我先走了。”他说,拍了拍谢斯南的肩膀,压低声音,“谢少,自求多福。”
说完,他迈着悠闲的步子,朝着教学楼走去,背影透着一股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谢斯南站在原地,目送着周慕辰走远,然后转头看向闻世语。
闻世语没有看他,而是低头在文件夹上写着什么,笔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近乎强迫症的严谨。
“那个……”谢斯南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罚单写好了吗?我签完字赶紧回班,第一节课快开始了。”
闻世语没有回答。
他继续写着,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笔,才抬起头,看向谢斯南。
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透,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涌着不为人知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谢斯南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闻世语垂下眼,将文件夹翻到新的一页。
“你迟到了。”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知道啊,这不是在让你开罚单吗?”谢斯南有些莫名其妙。
闻世语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向谢斯南。
“你们昨天……睡在一起?”他问。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路过的人听到,又像是怕自己问出口后会后悔。
谢斯南愣住了。
他没想到闻世语会问这个。
“啊?”他下意识地反问,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什么?”
闻世语没有重复,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紧张藏得很深,如果不是谢斯南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观察他脸上的微表情,根本不可能发现。
谢斯南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你听我解释——”他赶紧摆手,“他就是我家以前的邻居,小时候的玩伴,最近刚从南方转学过来,没地方住,就暂时住我家客房!我们是分房睡的!各睡各的!什么都没发生!”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什么,说完才发现——等等,他为什么要辩解?
他们本来就没做什么啊!
闻世语听完,沉默了。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那握着文件夹的手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嗯。”闻世语应了一声,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和平静。
他拿起笔,在迟到罚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那张薄薄的纸撕下来,递给谢斯南。
“签了,交到政教处。”
谢斯南接过罚单,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闻世语的指尖。
凉。
闻世语的手指很凉,像冬天没有暖气的教室里的玻璃窗。
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那个……我真的只是跟他打游戏打太晚了,所以才迟到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补充这一句,但总觉得不说清楚心里不舒服,“你放心,下次不会了。”
闻世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浅色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下次,”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被晨风吹散,“记得设闹钟。”
说完,他收起文件夹,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谢斯南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罚单,看着闻世语清瘦的背影渐渐走远。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沉默的,不会回头的小河。
谢斯南低头看着罚单上那行清隽的字迹——
“高二三班,谢斯南,迟到一次。”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总觉得那个“谢斯南”三个字,写得比其他字都要用力一些,笔锋处甚至渗出了淡淡的墨迹。
像是在落笔的那一刻,写字的人心里想着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闻世语消失的方向,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冒了出来。
“操。”他低骂了一声,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那个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他心跳加速的家伙。
他把罚单仔细折好,塞进口袋,然后抱着书包朝教学楼跑去。
跑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那个“迟到登记处”的告示牌。
闻世语不在那里了,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类似皂角的味道。
谢斯南深吸了一口气,甩甩头,继续跑。
—
教室里,第一节课已经开始。
谢斯南在后门猫着腰,趁老师转身板书的瞬间溜了进去,坐到自己座位上。
周慕辰已经坐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班主任大概是故意把他们安排在一起的,毕竟两人认识,可以互相照应。
“哟,回来了?”周慕辰压低声音,桃花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罚单开了多久?”
“关你什么事。”谢斯南没好气地说。
“我问的不是罚单,是时间。”周慕辰凑近了一点,声音更低,“会长大人单独留你,就为了开个罚单?他跟你说了什么?”
谢斯南耳根一热,别过脸:“……没什么,就是登记迟到信息。”
“是吗?”周慕辰挑眉,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那他干嘛特意把我支走?”
“人家那是按流程办事,一个一个登记,你以为呢?”
“哦——按流程。”周慕辰拖长了音,那语气明显是不信,“那他为什么脸红了?”
谢斯南猛地转头:“他脸红了??”
周慕辰看着他急切的样子,笑了。
“我没有说他脸红。”周慕辰慢悠悠地说,“但是你好像很在意他有没有脸红。”
谢斯南:“……”
他意识到自己上当了,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一拳呼在周慕辰那张欠揍的脸上。
“你给我闭嘴。”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