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辰笑着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谢斯南把脸埋进课本里,假装在认真听课。
但他的脑子里,全是闻世语刚才问那句话时的表情——
“你们昨天睡在一起?”
声音那么轻,表情那么淡,但那双浅色眸子里,分明写着他从未见过的某种小心翼翼的东西。
像是一个从来不敢伸手要糖的孩子,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可以给我一颗吗”。
谢斯南闭上眼睛,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想起周慕辰昨天说的那句话:“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个什么玩意的交易,对他来说可能早就不是什么交易了?”
那他是什么?
谢斯南睁开眼,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
午休时间,谢斯南去了学生会办公室。
不是他想去的,是闻世语让人带话,说他的迟到罚单少签了一个名字,需要补签。
谢斯南捏着那张罚单,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闻世语清冷的声音。
谢斯南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收拾得很整洁。一张办公桌上整齐地摆着几摞文件和一本摊开的习题册。
闻世语坐在桌后,手里拿着笔,正在写着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向谢斯南。
“罚单带来了?”
“嗯。”谢斯南走过去,把罚单放在桌上。
闻世语拿起罚单看了看,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指定位置补签了一个名字。
他写字的时候,谢斯南就站在旁边,近距离地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侧脸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艺术品。
谢斯南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在补习班教室见面的场景。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远远地看着闻世语坐在靠窗的位置,觉得这人长得真好看。
“好了。”闻世语放下笔,将罚单递给他。
谢斯南接过,没有立刻离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个……今天早上的事,周慕辰他就是嘴欠,你别介意。”
闻世语抬起眼看他:“我没有介意。”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谢斯南卡住了。
他总不能说“你为什么单独把我留下来问我是不是和他睡在一起”。
那也太奇怪了。
“……没什么。”他闷闷地说,把罚单折好塞进口袋,“那我走了。”
“等一下。”闻世语叫住他。
谢斯南转过身。
闻世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罐可乐。
不是超市里随处可见的那种,而是谢斯南之前随口提过一次的某个日本品牌的限定版可乐。
“上次你说想尝尝。”闻世语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路过进口超市,看到了,顺便买的。”
谢斯南愣住了。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想尝尝”这种话。
他仔细回想,终于想起来,当时在废弃纺织厂拍照的时候,他一边翻看照片一边随口说了一句“听说日本有个牌子的可乐特别好喝,有机会真想试试”。
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说完自己都忘了。
但闻世语记住了。
“你……”谢斯南看着桌上那罐可乐,感觉喉咙有些发紧,“你专门去买的?”
“顺路。”闻世语垂下眼,翻开桌上的习题册,“你走吧,我还要整理文件。”
谢斯南站在原地,看着那罐可乐,又看了看闻世语低垂的看不出表情的侧脸。
他伸手拿起那罐可乐,铝罐还带着一丝凉意,大概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谢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
谢斯南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闻世语,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了一句:
“周慕辰他……真的只是住我家客房。”
说完,他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闻世语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谢斯南消失的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极轻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是冬天湖面上第一道裂开的冰缝,细微,却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无法阻挡的融化。
他拿起笔,继续写着什么。
但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很多。
很多。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谢斯南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他手里还攥着那罐可乐,一直没舍得打开。
周慕辰从后面跟上来,一眼就看到了那罐可乐。
“哟,哪儿来的?”他问。
“关你什么事。”谢斯南把可乐藏到身后。
周慕辰挑眉,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会长大人送的?”
“…………”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周慕辰摸着下巴,啧啧称奇,“他就因为你说了一句想喝,就去买了?你们这关系……啧啧啧。”
“你能不能别‘啧啧啧’了?”谢斯南瞪他。
周慕辰笑着举起双手,但那双桃花眼里,分明写着“我什么都懂,但我就不说”。
两人走出校门,在路口等红灯。
谢斯南低头看着手里那罐可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铝罐上的标签。
“周慕辰。”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如果记得另一个人随口说的一句话,专门去买了对方想尝的东西,这代表什么?”
周慕辰侧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说呢?”他反问。
谢斯南没有回答。
绿灯亮了,他率先迈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周慕辰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吾家少年初长成”的复杂情绪。
他快步跟了上去,和谢斯南并肩走在夕阳下。
两个少年的影子,在橘红色的光线里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像极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青春、关于成长、关于那些刚刚萌芽却不敢触碰的心事。
而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闻世语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学生会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那本物理习题册。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对面墙上。
他低头看着习题册上那行用红笔标注的公式,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拿起桌上那张罚单的存根。
那是今天早上谢斯南签过字的那张。
存根上,“谢斯南”三个字写得很潦草,龙飞凤舞,和他平时写作业时的字迹一模一样。
闻世语看着那个名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纸面上铅笔留下的凹痕。
他想起谢斯南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周慕辰他……真的只是住我家客房。”
为什么要解释?
他问自己。
为什么要解释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但他知道答案。
在心底最深处,那个他一直在回避、在否认、在假装不存在的答案——
他在意。
他比任何人、任何事都在意。
他在意谢斯南和谁在一起,在意他们是不是“昨晚在一块儿”,在意那张罚单上潦草的名字,在意那罐可乐有没有被打开。
他在意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闻世语闭上眼睛,将那张存根夹进习题册里。
窗外,夕阳正沉入天际线,将整片天空染成绯红与橘黄交织的颜色。
他想起第一次在补习班教室里,谢斯南跑来跟他说“给我当模特吧”的场景。
那时候他觉得这人是个疯子。
现在他觉得自己也不遑多让。
毕竟,只有疯子才会把另一个人随口说的一句话记在心上,跑遍半个城市去找一罐限定版可乐。
只有疯子才会在对方解释了“只是住客房”之后,偷偷地、不可抑制地松了一口气。
只有疯子才会——
闻世语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笔,翻开新的一页。
他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谢斯南,迟到一次,扣一分。”
然后他划掉了“扣一分”,改成了“警告一次”。
笔尖在“警告”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像是他也在警告自己。
不要越过那条线。
不要变成那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陌生的、疯狂的自己。
但有些东西,不是写几个字就能压下去的。
就像春天的草,不管冬天多冷,到了该发芽的时候,总会从泥土里钻出来。
拦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