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车厢偶遇后，周瑾的心就像被谁撒了把蒲公英，轻飘飘地落不了地。陈瑜的身影总在不经意间浮现，那些交错的目光、欲言又止的沉默，像是被按了循环键，日夜在他脑海中回放。明明从没想过要去喜欢谁，为何她的模样总在眼前挥之不去；明明打定主意高中不谈爱情，为何又总会忍不住憧憬那些奇怪的画面。他被这种矛盾搅得坐立难安，每天都盼着与她相遇，一个眼神交汇便能漾起满身暖意；却又时时害怕真的遇见，生怕那撩人的目光会点燃什么不该有的火焰。

周瑾再清楚不过，他与陈瑜之间横亘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她是4班的团支书，发哥的心头肉，众人眼中的模范生；而自己呢？成绩就不说了，单是那桩“寝室事件”就早已让他声名扫地。鲁明志表面宽宏大量，谁知道心底打着什么算盘，一位班主任想搞废个把学生，比掐死只蚂蚁还容易。在周瑾看来，他和陈瑜就像两条平行线，看似离得不远，却注定永远没有交点。

更要命的是，眼下这成绩，哪有什么资格谈情说爱。周瑾常常自嘲是个破罐子，可破罐子好歹也是罐子，说不定修修补补还能用，总比摔个粉碎强。何况这罐子是爹妈给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能由着性子想摔就摔？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也知道未来的路有多凶险。虽然习惯把事情往坏处想，但他并非悲观主义者，心底那簇渴望升学的火苗从未熄灭。

高中不谈爱情。若有缘，考上大学再说吧……

十一月五日，学校下发通知，第四十三届校运会将于本月底举办。

体育委员周弘毅这两天愁得不行，眼瞅着报名截止在即，中长跑项目却连个报名的都没有。思来想去，他只得放下架子找到周瑾，软磨硬泡非要这位长跑好手报两个项目不可。

“不报。”周瑾回绝得很干脆。他历来瞧不上周弘毅那副派头，自以为一表人才，又顶着班委的头衔，跟谁说话都端腔拿调，高人一等。

“又不指望你拿名次，凑个数就行。”周弘毅觍着脸道。

“找谁凑数不行，非得找我？”周瑾斜了他一眼。

“你不是挺能跑嘛？”周弘毅耸耸肩，说得跑个比赛就跟遛弯一样轻松。

周瑾不耐烦地摆摆手，“最近成绩下滑，训练太耽误时间。”

“就不能为咱班做点贡献？”周弘毅语气不悦。

“跑第一又怎样？”周瑾也没好气，“学习搞好了就是最大的贡献。”

“怎么一点班级荣誉感都没有啊？”

“你有，你上啊！”

“你……”

话不投机半句多，周弘毅气呼呼地扭头走了。周瑾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鼻腔里溢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周弘毅跑进教研室，把报名表往鲁明志桌上一撂，“参加校运会的名单都在这了，中长跑没人报名。”

“周瑾也没报？”鲁明志摘下眼镜，抬头问道。

“我嘴皮子都磨破了，他死活不肯。”周弘毅余气未消。

“你怎么跟他说的？”

周弘毅把动员周瑾报名的经过，连同他如何拒绝的细节，添油加醋地跟鲁明志叨咕了一遍。末了还不忘补一句，“这人太自私了，一点集体意识都没有。”

鲁明志笑了笑，略作沉吟，“你去把他叫来，我跟他聊聊。”

不一会儿，周瑾就站在了教研室里。鲁明志和颜悦色地问起他不报名的原因，周瑾便把对周弘毅说过的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

“现在国家提倡素质教育，并非成绩好才是好学生。有一技之长并且充分发挥出来，也同样优秀。”鲁明志边说边拉过把凳子，示意他坐下。

“高考又不考体育。”周瑾低声反驳。

“在高等教育资源有限的现状下，应试教育确实是无奈之举。”鲁明志话锋一转，“但素质教育是百年大计，终有一天人们将不再唯成绩论，凡是有特长的学生都能获得施展才华的机会。”

“我只是有点跑步的底子，算不上什么特长。”周瑾回道。

“这两天我一直在考虑入场式的事，有个重要角色得交给你。”鲁明志认真说道。

“重要角色？”周瑾心头微动。

“开幕式举牌手。”鲁明志语带赏识，“你既有参赛的实力，又是我们3班的门面，这个角色非你莫属。”

去年，周瑾参加过校运会，自然清楚举牌手是做什么的。开幕式上，各班列队入场时，那个高举班牌走在方阵最前面的，便是举牌手。

短短几句话，却让周瑾心潮翻涌。他拒绝参赛的理由并不全是托词，但鲁明志这番话又令他始料未及。“3班门面”这样的字眼，何曾与他这个向来不受待见的人有过半点关联？看来自己也并非想象中那般不堪。成绩不如人是无可奈何，但跑步这种事明明有实力却不使出来，倒真显得小家子气了。老头子话已至此，再推脱未免不识抬举。更何况，“寝室事件”中欠下的人情至今未还，往后怕是也寻不着更好的偿还机会，不如就此应下，权当了却一桩心事。

想到这里，周瑾点头应道：“行，都听老师的。”

“那，比赛项目也报两个？”

“我这就去找周弘毅。”

鲁明志脸上又挂起招牌式的微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回到教室后，周瑾径自走向周弘毅的座位。

“我要报名。”

“报哪个项目？”

“中长跑里哪些还没人报？”

周弘毅翻了翻名单，“800米、1500米、3000米都空着。”

“全给我报上。”说完，周瑾学着他先前的样子，扬长而去。

校运会报名后，周瑾改掉了赖床的毛病，常常在起床铃声响起前就跑去操场训练，直到跑得大汗淋漓，其他人才睡眼惺忪地出来早操。几天坚持下来，他仿佛找回了初中时代在跑道上肆意奔跑的快感。都说跑步能分泌多巴胺，一种近似爱情的味道，看来是真的。

人一旦找到专注的事情，纷乱的思绪便会渐渐平息。自从开始晨跑，周瑾的心神日渐沉静，那份心烦意乱的躁动悄然消褪，取而代之的，是几缕若有若无的眷恋。

这天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刚停，周瑾与潘东子并肩下楼，恰巧碰见陈瑜和谢靓从4班教室出来。按照正常的步调，他们很快会在花坛对面的拐角处碰上。两道目光倏然相触的瞬间，周瑾迟疑着想要让出前路，陈瑜也试图避开这次相遇，两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随着距离愈来愈近，他俩的步伐也越来越缓。潘东子满脸困惑地看向周瑾，感觉他几乎要停下来了；谢靓也纳闷地打量着陈瑜，不明白这个平日步履如风的女孩，怎么突然慢得像只踌躇的蜗牛。

总要有人先走。周瑾只得加快脚步，不料陈瑜也在同时提速。他见状急忙收住步子，却两脚相绊，整个人打了个趔趄，样子有些狼狈。陈瑜忍俊不禁，又怕笑出声来，只好捂住嘴，瞥了他一眼，快步走到了前头。

她笑起来真好看，这好像是第一次冲我笑吧。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晚自习结束，周瑾总能在花坛拐角处遇见陈瑜，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起初他也很诧异，为何每晚都能在相同的时间地点碰见她，但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缘由。陈瑜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下了晚自习都要先整理好课桌，再备齐第二天要用的课本，这才不紧不慢地离开教室。这个过程如同钟表般精准，既不会提前太多，也不会耽搁太久。周瑾渐渐摸清了这个规律。他发现只要在铃声响起后，以特定的步速下楼——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就能在那个恰到好处的时刻与她相遇。若是有人同行，便结伴下楼，正好掩人耳目；若是独自一人，就控制好步伐，不早也不晚。总之，时间掐准了，就能遇见得刚刚好。

原来，一直是我在套她的时间……

这种无言的邂逅，让周瑾心底那份朦胧的情愫，又悄然滋长了几分。他不禁浮想联翩：真的只是我在计算她的时间？她的出现又怎会如此分毫不差——从不早一分，也不晚一秒，总在那个固定的时刻现身。即便再严谨的人，也未必能每天把时间掌控得这般精准吧。这是在“约会”吗？世上哪有如此奇特的“约会”，两个人始终一言不发，甚至连一个微笑、一个会意都吝于给予，有的只是对视、无穷无尽的对视；那算是“巧合”吗？一次是巧合，两次也是巧合，天天这样还是巧合吗？周瑾忽然想起谁说过，智者从不相信巧合，世间万物皆有因果。

潜意识里，周瑾将这种无言的偶遇视为两人心有灵犀的默契。这个无需任何语言的“二人世界”，纯粹得不掺半点杂质，一个擦肩而过的眼神便能道尽所有。而现实中，他又不得不提醒自己，眼前的一切极可能只是臆想编织的幻象，一幕自编自导的独角戏，一场自作多情却不自知的痴念。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如此模糊，究竟是真实多一些，还是虚幻多一些，他实在难以分辨，便不想再去纠结这个疑惑。他只知道自己贪恋这份感觉，既有些真实，又有些虚幻，却带给他难以言喻的满足。

校运会转眼就到了。学校不知是哪根筋抽搐了，竟破天荒地给每个班的举牌手配了套制服。虽不是量身定做，穿起来也不甚合身，但若是把小分头梳得油光水滑，再配上一条天蓝色领带，比起那身土得掉渣的校服，倒真显得人模狗样了。

开幕式选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周瑾吃过午饭回到寝室，在潘东子和罗通的帮助下，三人手忙脚乱折腾了半天，总算把一身行头穿戴整齐。

“帅，真他妈帅！”罗通瞪圆眼睛夸张地吹了声口哨，顺手抄起床头的镜子就往周瑾面前怼。几个蒙头睡觉的室友也纷纷掀开被子，七嘴八舌地跟着起哄，寝室顿时闹成一团。周瑾瞥了眼镜子，却被满屏的别扭感吓得一激灵，当即就要扯下这身装扮。

“你干嘛？”潘东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脱了脱了，浑身跟蚂蚁爬似的。”

“爬啥蚂蚁？这造型绝了好吗！”

“绝个屁，哪有学生穿成这样的？”

“怎么没有？”罗通插嘴道：“大城市的高中生都这么穿。”

“领带就算了，这玩意比上吊绳还难受。”周瑾用手指勾住领带直拽。

“别动！”罗通啪地打在他手背上，“缺了这个就不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