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穿出去,会被笑死的!”
“谁笑你?流口水还来不及呢。”
“……”
集结时间快到了,周瑾被寝室里的一帮人连推带搡,扭扭捏捏往教室走去。
“这排场还行吧?前呼后拥的。”潘东子问道。
“我怎么感觉像被你们绑架了……”
3班不少人习惯在教室午休,听见一阵喧闹传来,纷纷抬头看向门口,等看清周瑾那副扮相后,也都跟着一块哄闹起来。周瑾害臊得不行,活像新过门的丑媳妇见了公婆,赶紧猫着腰溜到座位上躲了起来。
操场上人潮涌动,彩旗飘扬。广播里循环播放的运动员进行曲与各班方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不断撩拨着每个人的心弦。就连平日不爱运动的人,也都不由自主地跟着节拍扭动起屁股,沉浸在这难得的欢腾气氛中。
各班方阵按序号整齐排列在主席台对面的跑道上。一中校服款式虽显老气,但当数千人整齐划一地穿上时,又焕发出一种饱含青春气息的独特美感。举牌手们身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戴着雪白礼宾手套,高举班牌伫立在各自方阵的最前方,他们用发胶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在秋日阳光下闪闪发亮。周瑾早已褪去先前的羞涩,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嘴角扬起自信的微笑,身姿如青松般挺拔。他深知,此刻的自己正肩负着整个高二3班的荣光。
几天前,陈瑜就听说周瑾将担任举牌手,可当真正见到这个焕然一新的男孩时,还是情不自禁地暗吃一惊,脸颊也跟着发起烫来。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讶异,更不明白为什么脸红,或许是从未见过他这般正式的模样。那次在车上偶遇,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打量周瑾:他皮肤白净,脸型端正,眉毛也很浓密,但五官实在说不上好看——眼睛略小且一单一双,鼻梁微塌不够挺拔,上下嘴唇厚薄不均,牙齿也不怎么整齐。可奇怪的是,这些并不标致的器官组合在一起,却又显得格外耐看。
明明跟帅不沾边,为什么还是会觉得好看?莫非真应了那句“一白遮三丑”?陈瑜正在胡思乱想,后腰突然被人轻轻戳了一下,她扭头看去,正是站在身后的徐玲。
“在看谁呢?”徐玲压着嗓音问道。
“没看谁。”陈瑜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是在看他吧?”
“别胡说。”
“你都走神了,还不承认。”徐玲在喧闹中稍稍提高了声调。
“嘘——”陈瑜慌忙转身瞪了她一眼,食指抵在唇上。
“他今天很帅哦!”
陈瑜抿嘴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有没有比赛?”徐玲接着问道。
“好像有长跑。”陈瑜轻声回答,目光不自觉地往周瑾方向瞟了一眼。
“你看,一试就露馅了吧。”徐玲身子往前,轻轻搡了她一下。
“露什么馅?”陈瑜心头一跳。
“你要是不关心人家,怎么知道他有没有比赛?”徐玲眉头一扬,面露得色。
“公告栏上看到的。”陈瑜试图辩解。
“书记大人。”徐玲把下巴搭在她肩上,拖长语调说道:“我没猜错的话,咱们班有谁参加比赛,你未必知道吧?”
陈瑜“吃吃”笑了两声,掩饰脸上的尴尬。徐玲说得没错,运动会的事都是班长负责,她确实没怎么关注。
“他有没有比赛你倒是一清二楚,气不气人!”
“别瞎说,让人听见了……”
陈瑜红着脸转回身,不再理会徐玲。
开幕式刚结束,比赛便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周瑾的1500米在一小时后开赛,他把班牌往周弘毅怀里一甩,拔腿就要往寝室跑,却被几个女生拦住非要拍张合影。朱红早已端着相机笑吟吟地等在旁边,他只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几个女生围拢来拍了一张。
拍完合照,朱红把相机递给肖娜,轻轻拽了拽周瑾的衣袖,“我们单独拍一张吧。”
“呃……”周瑾心头一紧。他对朱红这种富家小姐向来敬而远之,平时也鲜有来往,今天她怎么突然这般热情?更让他忐忑的是,男女有别,没事拍什么照?弄不好就会流言满天飞。可对方既然开了口,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推辞,正迟疑间,朱红已贴近身侧。他感觉两人挨得太近了,便悄悄往边上挪了半步。不料还未站稳,肖娜却已“咔嚓”按下快门,将这略显局促的一幕定格了下来。
应付完朱红,周瑾快步跑回寝室,扒掉那身勒人的西装,换上比赛的短裤、背心和跑鞋,随手将校服往肩上一搭,又匆匆赶回操场热身。经过班级服务台时,他假装喝水,余光悄悄扫向隔壁4班区域,却不见陈瑜的身影,心里不由得一阵失落。
“砰——”
高中组1500米项目发令枪响起,跑道四周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助威声。十四名选手如离弦的箭冲出起跑线,一个精瘦的小个子奋勇当先,转眼已将众人甩在身后。周瑾采取跟随战术,既不刻意追赶,也不让自己落后太多,始终保持在倒数第三、四的位置。肖娜与周弘毅带领的拉拉队在计时点声嘶力竭地呐喊,第二圈经过时,周瑾仍处在靠后位置,对震耳欲聋的加油声恍若未闻。周弘毅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大喊,“周瑾,快跑啊!”周瑾瞥了他一眼,未作理会。
比赛进入第三圈,跑在前边的选手大多体力不支,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更有两人直接退下了赛场。此时的周瑾却已将呼吸与节奏调整到最佳状态,持续分泌的多巴胺让他的双腿如同上足了发条,在富有节奏地快速交替中接连超越前方的对手。一次不经意的抬头间,计时点旁一道熟悉的倩影映入眼帘,她身着校服,双手插兜,静静伫立,眼中所映全是那个追赶的身影。周瑾顿时像打了鸡血,双腿仿佛被注入了新的能量,速度不由得又加快了许多。五个、六个、七个……很快,他已追到第二的位置,离领先的小个子仅剩二三十米远。小个子一路领跑,体力消耗过大,速度明显下降,而周瑾后程发力,配速依然强劲。察觉到有人追击,小个子咬着牙提前发起冲刺。战况至此,周瑾的狠劲也被彻底点燃,立即调整节奏奋起直追。两人的距离不断缩短,而终点也越来越近……最终,小个子率先冲线,周瑾紧随其后,回头望去,第三名离他们还差着大半圈的距离。
终点处,小个子转身打量周瑾,突然上前一步。两人默契地击掌相庆,周瑾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竖起大拇指,“太厉害了,拼了命都追不上你。”
“彼此彼此,半条命都被你追没了。”小个子谦虚地摆摆手,与他相视一笑,眼里尽是惺惺相惜。
拉拉队员一拥而上,将周瑾团团围住,递水的递水,送毛巾的送毛巾,个个喜形于色。他突然心念一动,视线越过人群投向陈瑜方才站立的位置,却发现她已经不在那里。
按组委会公布的赛程,800米比赛安排在第二天上午,3000米作为最后一个项目原定在第三天下午。周瑾起初对这个安排很满意,几个中长跑项目分散在不同的比赛日,让参加多个项目的选手得到充分休整。高中部能跑的几个好手基本都在1500米赛道上亮过相,他对后面两场比赛至少斩获一个冠军充满信心。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不知是哪个不清白的蠢宝拍脑袋瞎调整,竟将三天赛程硬生生压缩成两天,3000米也随之提前到第二天下午。这就意味着他明天不得不连战两场,除非放弃其中一场,否则竞技状态必定大打折扣。
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放弃从来就不是周瑾的选项。但不放弃的话,就必须分出主次。他内心更倾向于将3000米作为主战场,毕竟那是关注度更高的压轴项目,而且他的耐力优势需要足够长的距离才能充分发挥出来。而800米这个中长跑中最难把控的项目,既要求速度又考验耐力,偏偏还安排在上午。无论是竭尽全力还是打个酱油,只要参赛就势必影响下午3000米的发挥。周瑾和谢添、周弘毅等人商议后,最终决定“保一争一”:800米全力夺冠,3000米量力而行,能跑第几算第几。
第二天清早,操场就恢复了昨日的喧腾。跳远、铅球、标枪等项目同时开赛,800米则被安排在十点鸣枪。谢添、肖娜、周弘毅和李芬芳几位班委早早守在服务台,时而为运动员递水,时而向广播站投稿,忙得脚不沾地。
廖华斩获立定跳远冠军的喜讯很快通过广播传遍操场。周瑾闻声走向服务台,给了他一个结实的熊抱。虽然参赛项目不同,但作为同条战壕的战友,周瑾由衷期盼3班健儿都能取得佳绩,这对他即将迎战的比赛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高中组800米共有三十二名选手参赛,组委会决定分两组比赛但不设决赛,最终名次直接按小组成绩排序。这样一来,小组赛就是决赛,参赛选手若想获得好名次,不仅要在本组中领先,还得关注另一组的赛况。对志在夺冠的周瑾而言,面对这样的赛制,他别无选择,唯有全力以赴。
周瑾被分在第一组。发令枪响的瞬间,他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迅速将其他选手甩下一大截,随后以八九成力保持匀速奔跑。经过服务区时,他余光扫向4班服务台,陈瑜、谢靓和徐玲正坐在那里观战——她们班也有两名选手参赛。转眼间周瑾已跑完第一圈,回头望去,后方选手已被拉开不小距离。此时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双腿也因乳酸堆积而愈发沉重。他想稍微减点速,即便慢一点也能保持小组领先。但小组赛即决赛,他要战胜的不仅是同组对手,还有下一组的强敌。想到这,他立即调整呼吸,咬紧牙关维持原速转过最后一个弯道,继而调动全身最后一分力气发起冲刺,在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冲过终点,以2分18秒46的成绩锁定小组第一。
周瑾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周弘毅和廖华手忙脚乱地将他架回服务台。他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众人又是揉腿又是捶肩,把他伺候得像个大爷。朱红举起相机正要拍下这一幕,周瑾却触电似的弹起身子,手掌挡在镜头前直晃,“别拍,别拍,太丢人了……”
“都累成狗了还端着呢?说你闷骚还不信。”潘东子在一旁揶揄。
“苦战归来烟尘满身,那不是尘土,而是战士的荣耀。”朱红突然拽了句文,随即“咔嚓”按下快门。
“哎哟……大才女这话有点过了啊,不会是看上周瑾了吧!”罗通和潘东子这对活宝凑在一块,就没他们不敢说的。
朱红冲他甩去一记眼刀,“你也去跑个第一,我就看上你。”
“那还是算了……”
正闹腾间,800米第二组比赛结束。潘东子立刻甩开两条小短腿,直奔终点查看成绩。没多久,只见他手舞足蹈地狂奔回来,扯着嗓子嚷道:“冠军!我们是冠军!”
第二组第一名成绩2分21秒31,周瑾险胜。
几个男生不容分说,喊着号子将周瑾抛向半空,他只觉得胳膊都快被扯脱臼了。等闹腾够了,他下意识地望向4班服务台,正好迎上陈瑜投来的目光。两人视线碰在一处,仍是熟悉的对视,似乎又有所不同。她的眼里少了些许往日的羞怯,多了一分类似惦念的情愫。周瑾心里暖暖的。
下午,周瑾站在3000米起跑线上,感到状态有些不妙。800米比赛已耗尽了他的力气,虽然经过休整,无奈间隔太短,大腿的酸痛愈发加重了。后半程那种力竭的痛苦记忆不断涌现,他突然不想比赛了。环顾四周,整个3班的人几乎都到了场,早早守在跑道边等着为他呐喊助威。鲁明志也来了,远远站在一号楼的台阶上观望,虽然看不清老头的表情,但他确信那道目光里一定盛满期待。视线不自觉地又转向4班服务台,他看见陈瑜正站在那儿,和谢靓挽着手,似乎也在等待什么。
好吧,自己报的比赛,哭着也要跑完。
发令枪响,小个子依旧一骑绝尘,周瑾不为所动,仍采取跟随战术,稳稳保持在队伍中游。即便如此,他仍感到有些吃力,全然找不到1500米比赛时的轻盈状态,只能咬紧牙关跟定前面的一位选手。那人处在第六、七的位置,恰好能让他不至于落后太多。五圈过后,随着两名选手先后弃赛,周瑾的排名升至第五。或许是双腿重新适应了跑动的节奏,不再像灌了铅那般沉重,他感到身上还有些余力,反正只剩最后两圈半了,凭着意念也能撑完。于是,他提速超越了给自己破风的选手,继续向前追赶。排在第三的选手来自4班,发现身后有人逼近,立即加速应战。两人你追我赶,一时难分高下。
“加油!”
在震耳欲聋的助威声中,这声呼喊并不响亮,却格外清晰,听得周瑾心头一颤。他正与那名4班选手齐头并进,从陈瑜面前掠过——是她喊的吗?如果是,这声加油是为谁而喊?为他,还是为4班的人?周瑾脑子一片空白,就当是为我喊的吧,跑,往死里跑!
熬到最后一圈,4班的选手终于难以支撑,放弃了缠斗。周瑾甩开对手,拼尽最后的力气继续向前追击,可惜为时已晚。小个子如风卷残云般率先冲过终点,第二名也紧跟着冲线,周瑾无力回天,第三个结束了这场鏖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