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喧嚣早已散去,校园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并未参加任何比赛的陈瑜,心里却泛起阵阵涟漪。几天来,她上课总有些心不在焉,长跑赛道上的一幕幕老是在眼前晃来晃去。她很好奇那个叫周瑾的男孩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他的身上,似乎藏着许多与众不同的东西。
明明是从乡下来的,皮肤却比城里孩子还白净;明明不像那种整日疯玩的男生,成绩却不怎么好;明明成绩不咋地,举手投足间偏又透着一股傲气;明明看上去斯文腼腆,倒是敢跟班主任对着干;明明满脸婴儿肥也不像爱运动的样子,跑起来却像只矫健的兔子。面对这个浑身上下都充满矛盾的家伙,陈瑜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个妥帖的词来形容。
最令陈瑜困惑的,是周瑾看她的眼神。平时走在校园中,坐在教室里,或是去食堂的路上,总不乏男生直白的目光,他们的心思昭然若揭。陈瑜不喜欢被人注视,只好低头回避那些令人不适的视线,久而久之,低头走路便成了习惯。可每当遇见周瑾时,她又总会不自觉地抬头迎向他的目光。起初她担心会被察觉,只敢偷偷一瞥;自从那次车上偶遇后,她就不再害怕与他对视。他的眼睛里藏着让人难以捉摸的情绪,却又透着别样的温柔,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他喜欢我吗?为何总是那样看我?或许并不喜欢吧,不然为什么从不与我说话?
倘若有一天,他说喜欢我,该怎么办?这个念头突然闯入陈瑜的脑海。她从未想过恋爱这回事,专心学习然后考上大学,才是高中三年唯一的念想。虽然收到过许多情书,有的情真意切,有的文采飞扬,却从未在她心头掀起波澜。可若是……若是他写来的呢?陈瑜心头小鹿乱撞,也要像其他情书那样原封退回或扔进字纸篓吗?也许、可能、应该不会吧!陈瑜说不清缘由,却笃信自己的内心,她多半不会那样做。
难道我喜欢上他了?想到这,陈瑜羞怯地低下头,暗暗责备自己怎么这么不矜持。我怎么会喜欢他呢?明明从没想过要去喜欢谁的。何况他成绩又不好还那么傲气,有什么好喜欢的。可为何总会不自觉地想起他?为何总是期待和他偶遇?为何喜欢与他对视的感觉?我到底怎么了,真是烦死了!
谢靓发现陈瑜又在走神,凑近身子戳了戳她的胳膊,“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没有啊……”陈瑜慌忙摇头。她最不擅长说谎,越是怕被谢靓看穿,脸上的慌乱就越是藏不住。
谢靓歪着头打量她,“跟我还不说实话?”
“真没有……”陈瑜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我可都看到啦!”
“哪有……”
“从实招来!”谢靓突然狡黠一笑,“是不是在想他?”
“谁啊?”
“3班那位呗,还能有谁?”
“谁想他了……” 陈瑜脸颊微微发热。
“别否认啊!”谢靓扳着手指数起来,“运动会那两天,没他比赛你就窝在教室,连咱班比赛都不去看。可只要他一上场,你就准去操场。这总不能是巧合吧?”
“尽是你瞎猜的……”陈瑜像被说中了心事,连反驳都显得有气无力。
“还有,3000米比赛时,我听见你给他喊加油了。”
“那是给我们班喊的。”陈瑜低声争辩。
“哦?”谢靓故意拉长声调,“早不喊晚不喊,偏偏在他经过的时候喊?”
“他们当时不是正并排跑着嘛!”
“你呀,就是嘴硬。”
“爱信不信……”陈瑜别过脸去,却藏不住通红的耳根。
“悄悄告诉我嘛。”谢靓凑到她耳边,“是不是喜欢他?我保证不说出去。”
“干嘛要喜欢他啊……”陈瑜的声音细若蚊呐。
谢靓嗤的一声笑了,伸手捏了捏她发烫的脸颊,“嘴上说不喜欢,脸蛋倒是很诚实。”
再这么聊下去,假的都要成真的了。陈瑜咬了咬下唇,从兜里掏出一页信纸递给她,“我在为这事心烦呢。”
谢靓一把夺过,“他写的?”
陈瑜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谢靓倒不觉得意外,陈瑜以前收到的情书多半都给她看过,这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只是这张信纸上的折痕格外整齐,边角都透着小心翼翼,显然在开启前被精心折叠过。谢靓急不可待地摊开信纸,却发现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迹。
“妈呀,高一学弟?!”谢靓吓了一跳。
“奇怪吧?我也没想到。”
“你的追求者真是越来越多了。”谢靓啧啧两声。
“看清楚,这可不是情书。”陈瑜朝她手上怒了努嘴。
“不就是想认个姐姐嘛。”谢靓撇撇嘴,“老掉牙的套路了。”
“套路?”
“先当弟弟套近乎,嘘寒问暖献殷勤。等混熟了就可劲追。”谢靓不屑地摆摆手,“这招早被人玩烂啦。”
“可人家明明写着是想让我辅导功课……”陈瑜小声辩解。
“这种鬼话你也信?”谢靓夸张地捂住胸口,作心痛状。
“……”陈瑜暗想,我当然不信,还不是为了转移话题。
“少拿这种东西糊弄我。”谢靓把信塞回她手里,“这还能让你心烦?又不是没收过情书。”
“不说吧你非要问,说了吧又不信。”陈瑜委屈地嘟囔着。
“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你肯定是在想他。”谢靓俏皮地眨眨眼。
“又来了……”陈瑜无奈扶额。
“其实我和徐玲都觉得,他除了成绩差点,各方面都挺好。”谢靓突然压低声音,“更关键的是,很明显他也喜欢你。”
“你们从哪看出来的?”
“眼神啊!听说他可是从不拿正眼瞧女生的,唯独对你例外。这么明显你都看不出来?”
“没看出来。”
“真是个榆木脑袋……”
运动会那天,1500米比赛结束后,陈瑜独自返回教室自习。穿过一号教学楼时,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下意识地回头望去。一个瘦高的男生正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他戴着精致的树脂眼镜,细碎的刘海几乎触到镜片,清瘦的脸庞上嵌着一对浅浅的酒窝,显得既俊秀又腼腆。被陈瑜这么一看,他慌忙停住脚步,耳根瞬间红得发烫。
陈瑜打量了男生一眼,发现并不认识,见他文质彬彬的,不像有什么恶意,便转身继续往教室走。
“哎——”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呼喊。
陈瑜转过身,疑惑地望向他。
“这个……给你。”男生涨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把一张折成心形的彩纸塞进陈瑜手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像阵风似的跑没影了。
“真是个怪人……”陈瑜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
回到教室,陈瑜费劲地拆开那页被折得过分用心的彩纸,这才知道那男生原来是高一5班的学弟。想起他刚才慌张又笨拙的样子,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刘凯迪……”陈瑜摇了摇头,“现在的小孩还真是什么都敢想。”
运动会闭幕后,周瑾被潘东子和罗通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挪回寝室,像具僵尸似的直挺挺倒在床上,连手指都不想再动一下。下午那场3000米,榨干了他最后一点力气,结果却什么也没捞着。原本是冲着冠军去的,偏生遇上赛程临时调整,也只得认栽。
潘东子从食堂打来了饭菜,周瑾却毫无食欲,草草扒拉几口,便又瘫回床上。
罗通神秘兮兮地凑到他床边,“走,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放松放松。”
“嗯?”周瑾抬起眼皮,狐疑地打量着这个死胖子。
“瞧你今天累的,兄弟请客犒劳你。”
“我怎么觉得你小子没安好心?”周瑾撑着床沿,勉强支起半边身子。
“想哪去了,看个镭射而已。”(注:镭射指90年代一种DVD+投影的观影方式)
周瑾又重重倒回去,“累瘫了,不想动。”
“就是累才更要放松嘛。”罗通不死心地拽他胳膊。
每逢周末,罗通他们几个总要溜出去看镭射,通宵达旦,乐不思蜀。周瑾不是回家就是访友,对这种娱乐倒是极少参与。
“东子去我就去。”周瑾推脱不过,随口应道。
“周瑾去我就去。”潘东子立马接话。
罗通大腿一拍,“那就走吧,还磨蹭什么?”
周瑾苦笑一声,只得爬起身。三人鬼鬼祟祟溜出校门,在路边拦了辆“跑跑”。
“红月亮。”
“好咧。”师傅拧动油门,“跑跑”一溜烟窜了出去。
颠簸的车厢里,罗通附耳说道:“待会要是有人盘问,就咬死说只是路过。”周瑾虽不明就里,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红月亮”镭射厅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离学校不过五分钟车程。“跑跑”师傅默契十足,一个急刹精准地停在大门口。三人借着车身掩护迅速跳下,闪身钻进门里。学校明令禁止学生夜间外出观影,教务处经常组织班主任到各大镭射厅外蹲点,一旦逮到一中的学生,就直接押回去“审讯”。罗通对教务处那点套路了如指掌,这才特意交代周瑾小心应对。
“红月亮”里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大大小小好几个放映厅,大的能容纳四五十人,小的不过十余座。罗通打头,潘东子和周瑾紧随其后,在几个厅口逡巡片刻,最终猫进一个小厅。银幕上正放着任达华与刘德华主演的《狂龙出海》,密集的枪战声在昏暗的厅内回荡。
影片放了不到半小时,罗通悄悄溜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压低声音说道:“走,换个地方。”
周瑾正纳闷这还没看完干嘛换地方?就被罗通不由分说拽了出去。三人摸黑穿过走道,攀上一座锈迹斑斑的楼梯,钻进二楼一间隐蔽的套房。屋里几个房间都被改成了小型放映室,他们猫腰钻进其中一间,找了个空位坐下。一台54寸宽屏彩电里正播放着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一个身材高挑、赤身裸体的金发女人,与一个胸毛浓密的健壮男人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翻云覆雨。女人媚眼如丝,声色迷离,哦哦啊啊的呻吟声不绝于耳……周瑾顿时反应过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毛片”,虽然早有耳闻,却是第一次亲眼得见。这突如其来的香艳场面让他顿时心跳加速,既兴奋难耐又窘迫不已,视线不知该落在屏幕上还是该慌忙避开。
头一回见识这般场景,周瑾喉结滚动,脸颊发烫,浑身的血液都偾张起来。他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潘东子,这孙子正直勾勾地瞪着眼,眼珠子睁得比铜锣还大,敢情平时那眯眯眼全是装出来的。跳过潘东子再瞧罗通,一双鱼泡眼死死黏在屏幕上,连眼皮都舍不得眨一下。周瑾心里暗骂:这挨千刀的死胖子,竟带老子来这种地方!
欧美的片子结束后,屏幕短暂暗下,随即跳出一部新画面。
“小日本的。”潘东子悄声告诉周瑾。
“看过的。”罗通嘟囔了一句,瓮声瓮气地喊道:“老板,换碟。”
没人搭理他。
“老板,换碟……”罗通稍稍提高了嗓门。
“再喊就给老子滚出去……” 黑暗中传来一声厉喝,中气十足,不容置疑。
罗通撇着嘴不敢再吱声。周瑾和潘东子使劲憋着笑,差点没背过气去。
电影散场已是凌晨,冷清的街道上早已没了“跑跑”的踪影。三人耷拉着昏沉的脑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学校走。周瑾心里直打鼓,越想越懊恼今夜跟他们出来。他突然想起潘东子和谢靓是初中同学,而谢靓又跟陈瑜走得很近,这要是传到她耳朵里,会怎么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