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日渐寒冷，新年的脚步也越来越近，谢添和几位班委提议举办一场元旦晚会。动议一经提出，便赢得了大多数人的积极响应。鲁明志顺应民意，随即公开表达了支持。消息很快在高二年级传开，其他几个班闻讯后，也都纷纷着手筹备，大有不甘人后之势。

廖华生得一副好嗓子，嗓音就像他的体格那样浑厚，飙高音更是难逢敌手。他瞅准机会想要露一手，本打算献唱一曲最拿手的《孤枕难眠》，转念又觉得独唱很难掀起晚会高潮，便拉着周瑾商量，非要两人一起弄个组合。周瑾天生五音不全，向来对文艺活动避之不及，元旦晚会自然也提不起他的兴趣，加上脚踝还没好利索，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听了廖华的提议，周瑾连连摆手。论飙歌他不是廖华的对手，到时台上一站，高下立判，他可不想出那个丑。可又不愿在对方面前跌份，便随口敷衍道：“两个大老爷们唱有什么劲？要我说，男女对唱才够味儿。”

“你的意思是？”廖华眯起眼睛。

“朱红歌唱得好，你找她去。”周瑾促狭一笑。

“人家是班花，我可不敢。”廖华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好歹也是风华正茂，气宇轩昂。”周瑾翘起二郎腿，作古正经说道：“哪点配不上她？怎么还自卑了？”

“真的假的？”廖华半信半疑。

“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周瑾板起脸。

“找她的人估计不少吧。”

“所以得趁早。”

“有道理！”廖华点点头，起身就去找朱红。

没多久，朱红瞪着一双杏眼，气鼓鼓地冲到周瑾跟前，劈头就问：“是不是你给廖华出的馊主意？”

“什么？”周瑾装傻充愣。

“他说你要我跟他唱《孤枕难眠》。”

“我可没这么讲！”周瑾哭笑不得，暗骂廖华这个二愣子，真是蠢到家了。

“那你是怎么说的？老实交代！”朱红不依不饶。

“他非要拉我合唱，可我老跑调。班里就属你唱歌最好，才让他去找的你。”周瑾急得直摆手，“我可没说让你们唱《孤枕难眠》啊！”

“他二，你也二！”朱红一跺脚，撇着嘴走了。

周瑾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我哪二了……”

4班的晚会筹备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班长是个神经大条的男生，对搞晚会这种事既没经验也不上心，陈瑜便带着几个班委挑起了大梁。眼看高中生涯即将过半，往后的学业只会越来越重，像样的集体活动怕是再难组织。她想把这场晚会办得尽量精彩些，好给以后的大家留下一段温暖的回忆。

会场的布置方案却让陈瑜犯了难。虽说顶着团支书的头衔，可这类活动她也是头一回操办。班长撂挑子不管，她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副班长和文娱委员提的两个方案都不太理想，她自己又想不出更好的点子，最后只好咬着铅笔头，选了相对中意的那个。

元旦前一天下午，各班都在热火朝天地布置教室。3班的会场布局是吕润玲和几个女生敲定的，谢添领着一帮男生在她们的吆喝下，一会搬桌子一会贴窗花，忙得团团转。周瑾的课桌被挪到后门口，和其他桌子拼成一个方框，中间空出来的地方当作舞台。其实他的脚伤已无大碍，但懒得去掺和这些既无兴趣又不露脸的事，便借口腿脚不便，心安理得地靠墙坐着，还故意把腿架在凳子上优哉游哉地晃悠，偶尔指手画脚一番，随即招来一顿白眼。

肖娜见周瑾闲得发慌，抄起一只袋子甩在他桌上，“别光坐着，把这袋气球吹好。”

“我可是伤员咧！”周瑾指了指左脚。

“你嘴巴也伤着了？”肖娜挑眉问道。

“总得给个打气筒吧？”

“没有，拿嘴吹。”

“……”

4班的会场布置完毕，陈瑜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端详许久，总觉得差点意思，却想不出该怎样调整。

“要不要去别的班看看？”徐玲凑过来提议。陈瑜点点头，两人先去隔壁5班、6班门口转了转，发现都是些寻常布置，中规中矩，了无新意。

“上楼瞧瞧？”徐玲拉了拉她的袖子。

陈瑜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徐玲抿嘴一笑，也不催促。陈瑜会意地弯起嘴角，稳了稳心神，终于鼓起勇气朝楼梯走去。两人上到二楼，见3班后门正好敞着，便悄悄凑近过去。周瑾背对门口，正攥着一个气球卖力地吹，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潘东子眼尖先发现陈瑜，顺手抄起裁纸刀，不动声色地踱到周瑾面前，抬手就往气球上一戳。

“啪！”气球炸得粉碎。周瑾猝不及防，吓得从凳子上跳起来，抓起文具盒就要往潘东子头上砸。潘东子却不慌不忙，冲他身后使了个眼色。周瑾动作一滞，扭头望了过去。

陈瑜和徐玲被这出好戏逗得忍俊不禁，再看周瑾那副窘态，待在门口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周瑾心中大囧，好在反应极快，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缓缓坐下，眼睛却死死瞪着潘东子。只等陈瑜一走，那文具盒准要往他身上招呼。

李芬芳瞧见陈瑜要走，连忙追出去把她拉到墙角，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周瑾伸长脖子等了半天，见李芬芳终于晃回教室，又偷偷瞄了眼空荡荡的后门，确认陈瑜已经下楼，立刻跳起来要找潘东子算账，哪知那小子早已溜之大吉。

晚会六点准时开场，由谢添和朱红联袂主持。两人妙语连珠，节目精彩纷呈，不断将现场气氛推向高潮。朱红特意换了一身装束——白色连衣裙外搭米色小夹袄，脸上淡妆轻描，乌发垂落肩头，肌肤莹润似雪，既有少女的明艳，又透着几分成熟的优雅。

周瑾和几个男生歪在后门口，一边嗑着瓜子看节目，一边油嘴滑舌扯闲篇。

“以前你们总喊朱红‘班花’，我倒没觉着她多好看，今天算是开眼了。”潘东子吐了嘴瓜子皮说道。

“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要这么打扮一下也差不了。”廖华咧嘴一笑。

“我要这么打扮就成人妖了。”

罗通插嘴道：“那也得胚子好，那谁谁要这么穿，早饭都得吐出来。”

“大哥，你积点口德好不好！”周瑾笑着推了他一把。

“老天爷真是不公。”潘东子摇头晃脑，“既给了她个有钱的爹，又赏了张漂亮脸蛋。”

“就是，好事全让她占了。”罗通酸溜溜地附和。

“你们说，这么薄的裙子她不冷吗？”廖华突然问道。

“你问她去啊！”周瑾飞了个白眼。

“蠢宝，里头穿着腿袜呢。”罗通压低嗓门说道。

“哟，挺懂啊，腿袜你都知道？”几双眼睛齐刷刷盯向他。

“……”

几人聊得正欢，晚会进入了抢椅子环节。舞台中央，五把椅子背靠背围成一圈。主持人邀请六名同学上台，让他们围着椅子站定。音乐响起，众人绕圈而行；音乐一停，六人就要立刻争抢座位。每轮没抢到的人淘汰出局，同时撤掉一把椅子。如此循环，直到最后抢到唯一一把椅子的人获胜。

谢添宣布规则后，朱红便开始邀请大家参与游戏。可陆陆续续只上了四个人，就再无人响应。

“既然没人主动，那我可要点名咯。”朱红指尖轻点下巴，笑盈盈地环视全场。

周瑾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周瑾，你来。”

周瑾立刻猫腰往桌下躲，心里叫苦不迭：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廖华一把揪住他后领，像拎小猫似的提溜起来。他只好支支吾吾地推脱，“我脚伤还没好，肯定抢不过你们。”

朱红眨了眨眼，“没关系，我陪你抢。”

“哇喔——”全场齐声起哄。周瑾只好硬着头皮上台。第一轮运气不错，音乐恰巧在他转到椅子前时停下，他想都没想就一屁股坐上去，顺利抢到了那把椅子。第二轮只剩五人四椅，他小心翼翼地跟在朱红身后，一边竖起耳朵听音乐，一边紧盯着椅子随时准备下手。

朱红的腰可真好看……

一走神的工夫，音乐停了。周瑾动作慢了半拍，还是不管不顾地往下坐——软绵绵的，还挺舒服……教室里顿时哄堂大笑。他扭头一看，自己竟坐在了李芬芳腿上。李芬芳被压得够呛，咬着牙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周瑾又惊又尬，连蹦带跳地窜出老远。

哄笑尚未平息，眼前骤然一黑——停电了。

真煞风景！精心准备的晚会，偏在这节骨眼上停电。大伙耐着性子等了半晌，见迟迟不来电，便骂骂咧咧地一哄而散，回家的回家，回寝的回寝，连会场也无人收拾。

“周瑾——”

周瑾与潘东子、罗通刚走到操场边，忽听见身后有人呼喊。四下黑黢黢的看不真切，等人到了跟前，才认出是朱红和肖娜。

“你们去哪？” 朱红问道。

“回寝室啊。”罗通抢着答道：“不然还能去哪。”

“看看外面。”朱红抬手往校门外一指。三人这才注意到校外灯火依旧，远处几道光柱在夜空中来回扫动，显然不是全城停电。

“可能就学校这片停了。”

“去我那玩吧，阿姨请假回家了，我一个人住着害怕。”朱红突然压低声音说道。3班的人都知道她不住宿舍，家里在校外给她租了套房，还专门请了阿姨照料。学校里不少家境优渥又不住县城的学生，大多都是这种操作。

“这……不太好吧。”周瑾本能地排斥这个提议。他素来对这些富家子弟的做派不以为然，觉得他们与其说是求学，倒不如说是来享乐的。也正因如此，尽管朱红待他一向友善，他却始终敬而远之。再加上骨子里那点老派思想作祟，总觉得男女有别，走得太近难免惹人闲话，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对那些流言蜚语如此在意。

“喂，我一个女孩子都没觉得不好，你扭捏个什么劲？”朱红跺了跺脚，腮帮子微微鼓起。

“怎么，怕我们吃了你？”肖娜也在一旁帮腔。

“不是……只是……”周瑾欲言又止。

“去不去？”朱红直直盯着他。

“……”

“不去拉倒！”朱红杏眼一瞪，转身要走。

肖娜连忙拉住她，朝周瑾甩了一记刀眼，“这么多人一起，又不是孤男寡女，你到底在怕什么？”

周瑾指了指潘东子和罗通，“我们都去？”

“你以为呢？”朱红没好气地回道。

周瑾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那就走吧。”

好几个节目还没来得及上演，晚会就让停电给搅黄了。陈瑜闷闷不乐地收拾完教室，打算和谢靓、徐玲一道回寝室。

“我节目都还没上呢。”徐玲踢了踢桌腿，满脸不甘。

“留着下回吧。”谢靓拍了拍她肩膀。

“下回？”徐玲撇撇嘴，“谁知道还有没有下回。”

“这么早回去哪睡得着啊……”谢靓轻叹一声。

“那能怎么办？”徐玲嘟囔道：“乌漆嘛黑的还能干啥。”

“开卧谈会呗。”谢靓笑起来。

“寝室人太多了。”陈瑜摇了摇头。

“要不，去我大姨家？”徐玲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她大姨家就在市府广场附近，老两口退休后便去星城带孙子了，临走前特意留下钥匙，嘱咐她周末没事就过去住住，顺便照看照看房子。说来房子这东西最讲究人气，若是久无人住，很快就会显出颓败之相。

陈瑜和谢靓早前就随徐玲去过她大姨家。空荡荡的屋子最是自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无拘无束，畅所欲言。听徐玲这么一提，两人相视一笑，满口应了下来。三人拐到校门口买了一堆零食，拦了辆“跑跑”就直奔目的地。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们三个能走得这么近，全因骨子里藏着相似的性子——平日里都内敛含蓄，唯有身边没有外人时，才肯卸下心防。

客厅里，陈瑜和谢靓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徐玲慵懒地蜷在太妃椅上。三人就着零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晚会的事。

“你那个潘同学可真逗，把周瑾吓得够呛。”徐玲突然撑起身，朝谢靓说道。

“嗯？”谢靓舔了舔指尖沾的薯片屑，一脸茫然。

徐玲便绘声绘色讲起下午在3班教室后门撞见的趣事，说到周瑾那副窘样时，自己先绷不住笑倒在椅背上。陈瑜也跟着抿嘴轻笑，眼角弯成了月牙。

“他本来要去揍潘东子，发现我们在场又硬生生憋了回去，那表情要多尴尬有多尴尬，差点没把我笑死。”徐玲笑得直不起腰。

“要揍就揍呗，还怕人看啊？”

“陈瑜在那站着呢，人家也要形象好不好。”徐玲冲陈瑜挤了挤眼。

“怎么又扯上我……”陈瑜小声嘟囔。

“难道不是？潘东子就是吃准了他在你面前不敢发作，才那么有恃无恐。”徐玲忽地坐起身，问道：“这说明什么？”

“什么？”陈瑜抬头看向她。

“说明潘东子知道他喜欢你。”徐玲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至少，你在他心里很特别。”

“我也这么觉得。”没等陈瑜接话，谢靓抢先应和。

“对了。”徐玲转向谢靓，“你们不是初中同学吗？就没听他说过什么？”

谢靓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

“要不你去问问？”徐玲提议。

“别、别问……”陈瑜急忙制止。

“问问怎么了？”徐玲不解。

“反正……不能问……”陈瑜支支吾吾，脸颊泛起红晕。

谢靓沉吟片刻，说道：“还是别问了，那几个鬼精着呢，我一开口岂不把陈瑜给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