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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分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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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游归来不久,有关文理分科的传言便悄然蔓延开来。起初只是学生之间的私下议论,随着一些科任教师陆续加入,话题很快走向公开。整个高二年级一时沸沸扬扬,焦点始终围绕着三个核心问题:何时分科?选文科还是理科?我的班会划为文科班还是理科班?

周瑾这次期中考试发挥得不错,全班第二十七名的成绩虽说拿不上台面,但比起上学期期末又前进了三个名次。自高一以来,他就这样在班级中后段不显山不露水地缓缓往前挪动,只是偏科的毛病依然突出。无论文理怎么选,语数外都是必考科目。他的语文优势明显,数学也勉强过得去,唯独英语一如既往地惨不忍睹。文科中的政治、历史堪称强项,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能考出高分;理科方面,物理尚能应付却不拔尖,化学则完全等同天书,苦读数载仍是“七窍通了六窍”——终究一窍不通。

“你这偏科都偏出个性来了。”鲁明志曾这样调侃周瑾。他性子好强,爱憎分明,对投缘的人,恨不得把脑袋割下来给人家当凳子坐;厌恶的人,多说一句都嫌烦,若是吧啦多了,哪怕天王老子他也照怼不误。这份执拗同样体现在学业上:喜欢的科目信手拈来,能考出连尖子生都望尘莫及的高分;厌恶的科目却如同命里的劫数,上一堂课就像度一场劫。若不是为了考试,他大概会毫不犹豫把课本扔进连江里去。

周瑾是想读理科的,因为父亲希望他读理科。而父亲的这个期望,仅仅源于一个再朴素不过的现实:理科高考录取率更高,毕业后也更好找工作。他理解父亲的考量,可讽刺的是,他那点可怜的“优势”——如果那也算优势的话,偏偏全都长在了文科上。

潘东子同样陷入两难。他的成绩虽不冒尖,但比周瑾还是强了不少,只是化学和历史严重偏科,无论怎么选都得瘸一条腿。罗通的成绩比周瑾更糟,不仅糟,还糟得相当均衡,均衡到连偏科都谈不上。他一心想选文科,家里却执意让他读理科。反正也没指望他能考上,日后花点钱上所野鸡大学混张文凭,再学门糊口的手艺便算功德圆满。

“想好选什么了吗?”潘东子伸出笔杆戳了戳周瑾。

“你呢?”

“两害相权取其轻吧,理科录取线低些,我选理科。”

“读文科其实松泛些。”周瑾叹了口气,“但家里想要我读理,我可能也选理科。”

“那你呢?”潘东子踢了踢罗通的椅子。

“我随便。”罗通推了推眼镜,“读啥都一样,横竖考不上。”

“你倒是自在。”周瑾笑着朝他扔去块橡皮。

“那就都选理科。”潘东子语气轻快,“还在一个班,‘铁三角’不能散。”

“就算都选理科,也不见得分在一个班吧?”周瑾皱眉问道。

“那可说不准。”潘东子突然压低声音,“如果我没猜错,3班会划成理科班。”

“听到啥风声了?”周瑾来了兴致。

“你想啊,理科升学率高,鲁老头那么势利,八成会抢着带理科班。”潘东子四下瞄了瞄,低声说道:“按往届规矩,不管这六个班怎么分,班主任一般是不动的……”

“也就是说3班会划成理科班,我们都选理科就不会被分出去。”罗通抢道。

“聪明!”潘东子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罗通兴奋地搓着手,“那我也选理科。”

“你呢?”两人齐刷刷看向周瑾。

“好,我争取选理科。”周瑾迟疑片刻,答道。他本想说自己的靴子还没落地,但见两个死党满脸期待,不想扫了他们的兴,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那就这么决定了。”潘东子一锤定音。

正当周瑾准备找时间回家与父亲再聊聊分科的事,学校却突然下了一道措辞严厉的口头禁令:立即停止所有关于文理分科的讨论,如有违反,唯班主任是问。各班迅速传达了这道禁令,鲁明志更是在班会上重点敲打了几个带头讨论的活跃分子,分科之论就此打止。学校这个看似不近人情的决定自然有其道理:按规定,高中分科要等会考结束后才能启动,过早讨论不仅徒劳,反而会分散学生精力,扰乱正常教学秩序。

周瑾仍按原计划回了家,与父亲再度商议分科之事。这场抉择不过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用不了多久就得重新摆上桌面。有些事就是这样,该来的总是要来。尽管内心倾向理科,但在反复权衡各科利弊后,周瑾愈发清醒地认识到:选科固然要考量录取率与就业前景,但更需立足自身实际。另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是,无论文理,英语都是必须攻克的难关。要想考上大学,就必然投入大量精力恶补英语,这势必挤占其他科目的时间。而政治、历史乃至语文这些最拿手的科目,恰恰能腾出大把时间为英语让路,在时间分配上形成互补。显然,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父亲最终被说服,不仅因为儿子条分缕析的论证无可辩驳,更因这个曾令他无比头疼的叛逆少年,如今已能沉稳应对困境、抽丝剥茧剖析问题、最终找出最优解的成长蜕变,让他老怀宽慰。

周瑾斜倚床头,父亲拖了把藤椅对床而坐。昏黄的白炽灯悬在房梁下,将父子二人相谈甚欢的身影投在斑驳的石灰墙上。分科的事说罢,爷俩又聊起学校见闻、家中琐事、邻里长短,不觉已至深夜。堂屋的老式座钟沉沉敲了两下,父亲掩着哈欠起身离去。周瑾拉灭灯绳钻进被窝时,或许不曾想到,这一夜的促膝长谈,会成为他往后岁月里最温暖的记忆之一。

“她会选文还是理?”这个念头突然窜进周瑾的脑海。春游过后,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他和陈瑜依旧常在晚自习后不期而遇,偶尔也会在宿舍楼前、食堂转角、通往开水房的小路上遇见。可遇见终究只是遇见,目光短暂交汇后便匆匆错开,即便忍不住偷偷回望,也要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那些偶遇虽总在他们心底泛起微澜,却又很快归于沉寂,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在旁人眼里,他们不过是素昧平生的陌路人。

陈瑜的选科与周瑾本不相干,可他却忍不住幻想是否有种可能:分科后他们会在同一间教室相遇?这念头刚冒出来,他便自嘲地笑了笑,又摇了摇头。他只知陈瑜成绩优异,至于优在哪儿、有无偏科,又一无所知。想来,优等生无论怎么选都游刃有余吧。按眼下情形,周瑾选读文科几乎已成定局,便暗自期盼她也选文科——这样,同班的几率总要大一些。若真能坐在同间教室,或许日复一日欲言又止的沉默,终将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打破。可转念他又踌躇起来,自己那份糟糕的成绩单平日尚能遮掩,一旦成了同班便再也藏不住,那样惨淡的分数,实在羞于让她看见。

许多事情的变化总是充满戏剧性。不出一个月,分科之事便堂而皇之地再次提上议程。学校虽未明文通知,但先前始终没有表态的鲁明志开始逐个约谈学生,其他几位班主任也在忙着做同样的事。

这次,分科真的要来了。

据传,关于是否提前分科的争议,曾在学校层面僵持许久。最终,还是支持提前的一方占了上风。理由很直白:分科本就是为了高考,越早分科,学生就越能集中精力备战考试科目。至于会考才考的副科、“为国育才、全面发展”之类的狗屁口号,自然统统抛之脑后。学校这般朝令夕改,让许多人、尤其是那些曾因讨论分科遭到严厉训斥的人嗤之以鼻。前脚还在义正辞严地批判,后脚就往自己脸上甩个大嘴巴,正说反说,都是你有理。

班主任们约谈学生,为的是摸清选科意向。他们对自己带的学生往往了解得最全面、也最客观。当发现学生的选择出现明显偏差时,便会从师者的视角帮着分析,给出调整建议。选科看似只是简单的二选一,实则许多人的认知相当片面,既看不清自身优势,也估不准存在的短板,往往因一场考试得失、一时情绪波动,或是某个亲近之人的倾向性意见,就草率作出决定。

和多数家长的考量相似,鲁明志虽执教语文,却更倾向于引导学生选择理科。理科录取分数线相对较低,升学率却明显高于文科,这是历年高考数据揭示的规律,而数据从不说谎。对一所高中而言,升学率就是生命线。

鲁明志找周瑾谈话,前后不到五分钟。老头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他自己也再清楚不过——理科显然不是他的出路。当周瑾提到父亲同意他读文科时,老头立即表示这是明智的选择。简单交代几句后,鲁明志递来一张分科意向表。周瑾在“文科”前的方框里打了个勾,签上名字,便离开了教研室。

她会选文科还是理科?这个问题再次浮现在周瑾的脑海里。从目前各班班主任的倾向性引导来看,但凡偏科不严重的学生都会被建议选择理科。陈瑜的成绩既然能名列前茅且保持稳定,说明她即使存在些许学科差异,也不至于有明显偏科。如此看来,她选择理科的可能性很大。他一度想效仿春游选车的做法,把自己要读文科的消息散布出去,顺便探探她的选择。这本非什么难事,但辗转反侧两日后,他还是放弃了。毕竟选科不同于选车——选车时他们都有选择的余地,他将消息放出,把选择权交给陈瑜,无论她选哪辆车都不会造成任何后果;而选科却是整个高中阶段的关键抉择,关乎高考,关乎人生。从班主任们慎重地逐个约谈学生便可见此事的分量。

周瑾除了文科别无选择,即便知道陈瑜会选理科,又能如何?他无力更改自己的选择,若真需要有人做出改变,那也只能是陈瑜。但他不愿在这件事上干扰她,更希望她能心无旁骛地作出最有利于自身的选择。他转念又想,或许过些时日就会发觉,这些纷乱如麻的念头是多么可笑——陈瑜根本不会在意他的选择,更不可能因为他影响自己的决定。打探她的选科只有一个后果,那便是暴露自己。

顺其自然吧,这本就是与己无关的事,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

年级组下发通知,将1班改设为“鸿雁班”,选读理科且成绩达到一定标准的学生可自愿报名。所谓鸿雁班,实则是理科快班的别称。因教育部门三令五申禁止分设快慢班,便取了这么一个雅致的名头,无非是换汤不换药。鸿雁班将全年级成绩拔尖的理科生集中到一起,美其名曰“因材施教”,高考目标直指清华、北大等顶尖名校。

几天后,鸿雁班的名单张贴在教研室外公告栏上。这里边自然没周瑾什么事,他连报名资格都没有,却趁着午休无人时偷偷去看了名单。陈瑜的名字不在上面。他略感诧异,不由得暗自揣测:以她的成绩——全年级三十名左右,从未跌出前五十,若是报名,入选应当毫无悬念,毕竟3班几个成绩稍逊的都名列其中,怎么会没有她?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她根本没有报名。为什么?是宁当鸡头不当凤尾?还是早已决心选读文科?两种可能都在情理之中,周瑾心底那簇微弱的期待之火,又悄悄燃了起来。

其实,优等生也可能偏科,只是不像周瑾那样偏得惨绝人寰。陈瑜的各科成绩相对均衡,但对政治和历史兴趣寡淡,成绩优势也不突出。她内心更倾向理科,却也并非必然,若要选读文科,同样能坦然接受。母亲与班主任周兴发的意见一致,都建议她选理科,与她的意愿并无冲突。这本该是个不难作的决定。

然而,她并没有。

正如周瑾关注她的选科动向,陈瑜也在默默留意他的选择。她想知道这个男生最终会读文科还是理科——虽然她并未深究这种留意究竟出于何种目的。也许只是单纯的好奇,又或许在得知答案后,会不自觉地作出相同的选择?她无法给自己一个清晰的解释。

鸿雁班报名期间,周兴发曾与陈瑜长谈,力劝她报名。发哥此举用心良苦——无论分科结果如何,他始终是4班班主任,陈瑜作何选择都有半数几率留在4班;而若报名鸿雁班,则必定转去1班,这对发哥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割舍。陈瑜几经犹豫,最终放弃了报名。她给出的理由是,身为女生,在数理化上未必拼得过男生,担心到了鸿雁班将难承其重。这番说辞看似无懈可击,却唯有她自己清楚,真正的原因并非如此。

暮春的微雨轻叩着教室的窗棂,陈瑜托着下巴望向朦胧的窗外,指尖在课桌上无意识地敲出细碎的节奏。踌躇良久,她终于转向谢靓,将那些在雨季里发酵的心事,伴着沙沙雨声,一点一滴地倾吐出来。

“你是想听实话,对吗?”谢靓搁下钢笔,目光直视死党。

“当然。”

“遵从自己的内心,别被外界干扰。”

“但我就是想知道他会怎么选……”陈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知道了又能怎样?”谢靓反问。

“他选什么,我就选什么。”陈瑜突然抬头,眼神异常坚定。

“这么重要的事,你能不能别任性!”谢靓语气急促起来。

“没任性。”陈瑜捏着衣角,“我文科也不差的。”

“但理科才是你的强项啊!”谢靓按住她的肩膀,“喜欢一个人,并不是非得同班的。”

“可你和张青……”

“你没见我们三天两头就吵架?”谢靓苦笑着摇了摇头,“有时候距离才能产生美,天天腻在一起未必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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